八目迷 作品

第四章 少女的夢,少年的現實

    

路延伸。鳥居倒也罷了,火把到底是從何時點燃的?總不可能是有人預測我會進入隧道而事先點燃,恐怕是從很久以前就燃燒著的吧。這麽一來,氧氣和燃料的供給來源就成謎了。火把上大概有什麽機關,即便如此,在這樣一個不會有人來的地方,到底是誰為了什麽目的而設置的呢……?不行,感覺不管怎麽想都想不明白。「華伶——……?」我以微弱的聲音呼喚華伶。當然,不會有響應。正當我這麽想的時候——「——……」有聲音響應了。那道聲...-

暑假前的日子一眨眼就過去了。

結業典禮結束後,我們在教室領取成績單,在正午前解散了。

大約一半的同班同學,為了去社團或回家而早早離開教室;剩下的有大半正期待著暑假的到來,與友人互相分享彼此的成績單,或是約定到哪裏遊玩。海邊、烤肉、煙火大會等等,教室裏到處充斥著夏天特有的關鍵詞。

我則是在座位上坐了好一會兒,愣愣地眺望著教室。想到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看到2-a教室,心中就充滿感慨,遲遲無法從座位起身。

環視教室一看,原川崎同學集團便自然而然地映入眼簾。她們的中心人物替換為羽田,和以前同樣歡樂地談笑著。先前身在集團中心的川崎同學,如今則是被排除在外,默默地準備放學離開教室。

我原以為川崎同學會直接回家,卻見她向同樣在收拾書包的花城搭話。她取出手機,交談了一陣子之後,隨即帶著心滿意足的表情回家了。大概是互相交換了電郵信箱吧。

我心想也差不多該回家,於是站起身。此時,加賀卻前來搭話。

「熏,你接下來有事嗎?」

「不,冇什麽事。」

「這樣啊。我等下要和書法杜的人去吃飯,你也一起來吧?」

我正想要拒絕,卻忽然打住。

說不定這是我最後|次和加賀說話。既然如此,至少答應一次他的邀約比較好吧……想到這裏,我又覺得還是算了。冇社團的我去參加書法社聚餐,隻會讓氣氛變差而已。

「抱歉,我還是不去了。」

「難得冇有馬上回答,剛剛猶豫了一下吧?」

唔,好敏銳。

「你不用客氣,他們都不是會積極糾纏不放的類型。」

「不用了啦,而且我現在缺錢。」

「你初次參加,我可以請你哦。」

「那怎麽好意思。不用在意我,你好好去玩吧。那麽再見囉。」

我強行結束對話,從座位站了起來。

「等一下啦。」

他出言挽留道。

咦?我心中感到奇怪,今天的加賀格外糾纏不休呢。

「我認為可以享受的時候不好好享受,是一種懈怠哦。」

「無法保證會享受到啊。」

「光是參加就有意義了。」

「那種理論大概隻有小學馬拉鬆大會才管用。」

我不小心就講得激動了,這樣可不行。於是我輕咳一聲,恢複平常的冷靜。

「我不知道你是否意圖幫我做心理諮商,總之你不需為我費心,我和以往一樣很正常。」

「既然如此,你最近為什麽這麽常遲到或曠課?」

我不知該如何回答。他在擔心我,而且比以前更加擔憂。

我不想無視加賀的善意,然而這其中有著不能說的原因。浦島隧道是隻屬於我和花城兩人間的秘密,若坦承這件事,就等同背叛了花城。因此儘管尷尬,我仍然選擇保持緘默。

「……你不想說就算了,不過我有一句話要勸你。」

加賀以彷佛要上前抓住我前襟的氣勢,猛然靠近我說道:

「如果害怕失去,對於獲得也變得膽小的話,你遲早會變成空心人哦。」

「……我不會啦。」

說完之後,我輕推加賀,與他拉開距離。

「我不會變成那樣,而且我會確實拿回我所失去的東西。」

加賀露出驚訝的表情。

在被問及言下之意之前,我便邁歩走向教室出口。

「那九月再見囉。」

加賀放棄勸說,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。

「……你要來上學喔。」

暑假第一天,天氣晴朗得令人發愁。

在約定時間的下午一點整,花城身穿便服,來到浦島隧道前。

「讓你久等了。」

我點頭迴應花城的問候。

儘管今天也是豔陽天,花城卻身穿長袖長褲,並戴著一頂帽緣寬大的帽子,可說是非比尋常的完全防護。她之所以這樣穿,是因為今天要探索的不是浦島隧道,而是這座山。

不用說也知道,隧道是連接兩個地點的地下空間,也就是存在著入口與出口。如今在我們眼前的浦島隧道既然也是隧道,就可以假定除了這裏之外,應該還有別的出入口纔是。

因此,今天探索的目的便是找到另一個出入口。

「能找得到嗎……這座山挺廣闊的。」

聽見我這麽低聲說後,花城若無其事地說道:

「找不到的話,就橫向挖洞,強行鑿一條隧道吧。」

「咦?」

「開玩笑的。」

我嚇了一跳。原來花城也會開玩笑。

「我纔不會模仿電影《第三集中營》那一套,開鑿隧道很辛苦,而且崩塌的話就太可怕了。不過,如果後續的探索不順利,或許可以一試。有其他出入口的話,也可以節省時間。」

「重點是要怎麽挖啊?去租借挖土機嗎?」

「那要畫多少錢呢?」

「我怎麽知道。」

再說,那種東西我們真的能租嗎?就算可以,又要如何開到這邊來呢……?

閒話到此為止,我拉回正題道:

「那麽,要怎麽尋找呢?」

「總之,在能走到的範圍內,繞著這座山走一圈。塔野同學似乎比較習慣爬山,能請你帶頭走嗎?」

「可以,那我們出發吧。」

於是,我們踏出步伐,走向荒山野嶺。

僅僅兩小時,探索便結束了。

我們太小看山了。

原本認為這座山的樹木並不是很茂密,隻要做好準備,要探索應該很容易。然而,我們顯然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。

首先,我們的目標太不明確。如果知道要往哪裏走,隻要朝著目的地前進就好;但是要找尋某個特定東西時,就必須到處走動,搜尋每一處角落,不放過任何可疑之處。這是件非常辛苦又無意義的工程。起初,我和花城都將這次探索當作是有點辛苦的郊遊,但是經曆了臉上沾滿蜘蛛網、常常差點滑跤等狀況後,我們漸漸不再交談,最後甚至忘記來時路,險些遇難。

當我們回到浦島隧道前的時候,兩人都已疲憊不堪。

花城清除著沾在頭髮上的蜘蛛網,歉疚地說道:

「我有點輕率了……」

「不,我也應該仔細思考後再行動……雖然現在才三點,但今天就先回家吧。」

「好。我好想沖澡……」

因此我們決定踏上歸途。

走上樓梯、來到鐵道前時,我赫然發覺一件事。

「嗯?」

我按壓著衣服上的口袋,卻冇摸到應該有的感觸。即使伸進口袋中試著摸索,裏頭還是空無一物。

「怎麽了?」

「我好像弄丟家裏鑰匙了。」

「咦,不要緊吧?」

「家裏有備用鑰匙,所以不要緊。不過,我今天必須找地方消磨時間到晚上了……」

晚上——正確來說,是要等到上班的父親回家。每當假日上班,他都會比平常早回家,所以我大概八點左右就能進家門。

「這樣的話……」

花城突然高聲說道。或許是日曬的關係,她的臉有點紅。

隻見她怯生生地問道:

「要不要來我家呢?」

花誠住的公寓大樓,位於比較靠近鎮上的地區。

我們通過自動鎖的門,走在整潔的內廊上。雖然這樣說對川崎同學很不好意思,不過同樣是集合住宅二,花城所在的公寓比川崎家大,而且相當乾淨。

我們在某扇門前停步,大概是到了吧。然而我一看門牌,上頭的名字卻不是「花城」。

這麽說來,她曾說過自己冇有父母。

那是花城痛揍學長那一天所說的話。幸好我在發問之前就先想起來了。

花城開門入內,我則跟著她進入玄關。緊接著,一位年約五十幾歲的女性從靠近玄關的房間探出頭。她斑白的頭髮綁在後方,手上提著環保袋,似乎正要出門購物。

花城停下腳步說了聲「我回來了」,向女子打招呼。兩人似乎同居一個屋簷下,但花城的態度格外地禮貌。儘管對此抱有疑問,我還是先低頭說道:「打擾了。」

「杏子帶朋友回來嗎……?」

那位女性驚訝地看著我,然後突然驚醒似地以手掩口。

「我該去泡杯茶比較好吧……」

花城搖搖頭。

「不用麻煩了。比起這個,請您以購物優先吧。」

「是嗎……?那我就去買東西囉。」

女性從我身旁通過,走出家門。

「跟我來。」

花城向我招手,於是我跟著她在走廊上前進。

「剛纔那個人是我姨媽。」

或許是看出我的疑問,花城主動說明道。

「姨媽兩年前喪夫,女兒也長大獨立了,所以現在我和姨媽兩個入一起住。同隻前我們幾乎冇說過話,所以我對她仍是用敬語。」

「原來是這樣啊……」

「就是這間,進去吧。」

在花城的催促下,我進入了位於儘頭的一間房間。

「等我一下。」

隻見花城小跑步離開,不一會兒,便拿著毛巾和杯子回來了。

「這是濕毛巾和茶。」

「啊啊,謝謝。」

「我去衝個澡,你就用毛巾擦擦身體,在這裏等我吧。」

她用遙控器打開冷氣電源後,再次走出房間。

我一個人被留在房間裏。

總之我先正坐於地板上喝茶,再用她交給我的濕毛巾擦拭臉和脖子,同時環視房間。

房間內最令我印象深刻的,是遮住整麵牆壁的巨大書櫃。書櫃上的書從文庫到漫畫都有,不分類型,種類繁多,依照出版社分類擺放。我不禁心想,從這種地方看得出花城的性格呢。接著,我的目光自然地移到書桌上。收拾整齊的房間裏隻有那裏特別散亂。桌上雜亂地堆著許多書,還有橡皮擦屑。

房間並冇有什麽特別之處,跟川崎同學的房間差不多,都很樸素。最近的女生房間都是這樣嗎?還是我對女生房間抱持太多幻想了呢?

我就這樣觀察著房間,不知不覺間便擦拭完身體,變得無事可做。因為地點特殊,i冇事可做就令我坐立難安。就算想放空發呆,女生房間特有的芬芳香氣也會擾亂我的思考。

我想看本漫畫轉移注意力,於是走近書櫃。隻是借一本來看,她應該不會埋怨吧?

此時,我正好發現以前就很想看的漫畫,決定借那本看看,便從書櫃抽出漫畫。

「嗯?」

漫畫和書櫃之間夾著一隻信封,似乎被人刻意藏在那裏。

在好奇心的驅使下,我伸手抽出信封。接著,我往信封正麵一看,上麵印有『夕燈社』三字與那間公司的標誌。信封已經拆封過了。

擅自看別人的信畢竟不好。正當我想放回原位之際,手上動作停止了。

「夕燈社應該是那間公司吧……」

發現這一點後,我的腦海立刻閃過與花城一同進入浦島隧道時的光景。

花城她該不會……

好奇心與罪惡感在我腦中對峙,最後前者以些微差距獲勝,於是我緩緩抽出信封內的紙張。

「哦……」

喀嚓一聲,門打開了。

「抱歉,我洗得有點久……啊,那是……」

「啊啊,我正好閒得慌,所以借來看了。」

我坐在地上、背靠著床,舉起手中漫畫晃了晃,問道:「不方便嗎?」

「不會。」她隨即回答道。

花城穿著輕薄的吊帶背心搭配短褲,衣著比以往暴露。光是和她處在同一個空間,我的心就跳得飛快。她坐到我的身旁來時,我更是緊張到極點。

我將讀到一半的漫畫擱在桌上,為了不讓氣氛變得尷尬,主動向花城攀談。

「花城看的漫畫也相當多呢。」

「對啊。意外_嗎!」

「是啊,畢竟你在學校看的都是文庫本。」

「你觀察得很仔細呢。」

「因為你很引人注目啊。」

花城小聲地笑了幾聲,我的緊張則是稍微緩解幾分了。

之後,我們開始閒聊。

談論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,比如喜歡的漫畫、喜歡的小說、喜歡的食物之類的。時間有如濃稠的蜂蜜,盈滿整個房間,持續並緩慢地流動著。

「我其實有父母。」

就在聊完以前玩過的遊戲之後,花城突然說出這句話。

「雖然就不在家這層意義上來說,我並冇有說謊,不過我還是要向你道歉,我欺騙了你。我的父母都在東京,他們兩人非常嚴格,對於總是表現出反抗態度的我似乎感到很頭疼。所以他們以更生為名義,把我流放到姨媽所在的這個地方。」

「竟然說是流放啊。」

我露出苦笑。

「即使流放地與陸地相連,好像也會使用流放一詞喔。」

其實我苦笑的意思是,這裏並冇有偏僻到需要用流放來形容。算了,就別和她爭辯這個了。

「我討厭父母,他們盲目信奉冇什麽大不了的工作,輕蔑追逐夢想、選擇走在崎嶇道路上。我最討厭他們了。可是,聽到他們要把我送來香崎時,我仍然大受打擊。即使我覺得自己分厭惡他們,內心深處還是無法徹底討厭他們。我真像個笨蛋一樣。」

花城自我解嘲。

「我帶著這種可悲的心情來到香崎,有點陷入自暴自棄的情緒。雖然以前也打過架,但是被男人擱臉踢腹倒還第一次。老實說,那時候我差點就哭了。」

花城繼續說道:

「可是啊,就在那時,塔野同學出現了……你還記得嗎?我說我冇有父母的時候,你是怎麽回答的?」

「我當時好像回答……『那真好呢』。」

「對,既不是出於憎恨,也不是出於同情,而是自然說出口的一句話。我那時就想『啊啊,這個人遠遠走在我的前麵呢』。這也是我放學後跟蹤塔野同學的原因。因為我先確認,為什麽你會說那種話。」

「……原來是這樣。」

「雖然這樣說可能非常不恰當……可是對於懷有許多問題、一點也不普通的塔野同學,我大概……懷抱著憧憬之情吧。」

花城裸露的肩膀,觸碰道我的上臂。

她散發的芬芳想起,令我感到意亂情迷。

「塔野同學,你轉過身來。」

我緩緩地望向花城。

讓紅的瞼、濕潤的眼眸、嬌豔的紅唇。

隻見花城嚥下一口唾液。

「我對塔野同學—」

「花城。」

我打斷她的話。因為我有一種宛如用菜刀活生生斬斷魚頭的不祥預感。

「什麽事……?」

花城露出似乎頗為不滿的神情。

我乾脆地問道:

「你有在畫漫畫嗎?」

花城起初一臉不知道我在說什麽的表情。

我不禁不安地心想,難道是我判斷錯誤了?然而,很快地我就知道這份擔憂是多餘的。

「咦、啊、什……」

花城渾身顫抖,嘴巴像水池中的鯉魚似地開闔著。本就紅潤的臉蛋又泛起紅潮,目眥欲裂似地雙眼圚睜。她的表情中夾雜著極度的驚愕、羞恥、困惑等情緒,然後猛地將臉貼近我。

「為、為、為什麽……」

她顯得難以置信,要求我說明為何知情。

「我拿漫畫的時候看到一個信封,好奇之下打開一看,發現裏麵有張紙。那是所謂的評分表吧?隻要投稿漫畫獎之類的就會收到的東西。」

「呀~」花城發出一聲怪叫,猛撲上來。由於距離極近,我無法閃躲,直接被她推倒在地。

「你為什麽要看!」

花城騎在我身上,大力搖晃我的肩膀,咄咄逼人地問道。她撲過來時,上衣肩帶脫落,露出底下一部分的內衣。我趕緊別開頭。

「我一時好奇,不小心就……」

「別、別人的東西,不、不可以隨便看吧!」

「這一點是我錯了,可是你也不需要那麽害矂吧。」

「我冇有害臊!我是在生氣!」

她比我想象得還要慌亂三倍

「再說,你的評分相當高呢。設定似乎也很有趣,可以的話,真想看看你的漫畫。」「咦……」

搖晃我肩膀的手,突然停止動作。

我身體往後退,逃出花城的身下,然後和她麵對麵說道:

「看桌上這麽散亂,你現在也有在畫吧?我想看看花城的漫畫。」

「不行……我的漫畫還冇有到可以給人看的程度……」

剛纔的慌亂好似虛假的幻覺,如今的她顯得十分缺乏自信。看著她的變化,感覺挺有趣。

「你會投稿漫畫獎,就是因為想成為漫畫家吧?既然如此,給別人看過絕對比較好。我

告訴你感想的,拜托了。」

「可是……很難為情啊……」

「想看!我好想看花城老師的漫畫!不然我付錢了好了,請讓我看吧!」

「嗯~~~」

她的反應看不出是高興還是困擾。

接著,她爬到書桌前,從抽屜取出一迭紙。然後轉身麵向我,有如頒獎狀般,將那迭紙名幸運殘存的少女到雙手奉上。

「不嫌棄的話……這是我最新畫完的漫畫。」

「我可以看嗎?」

「別、別太期待喔,跟職業作品相比,這真的就跟塗鴉一樣……」

「我會仔細拜讀的。」

我鄭重地接過以長尾夾夾住的原稿。

封麵的畫非常漂亮。我看一眼,便覺得大致而言並不輸給職業漫畫。這樣的話,內容應該也值得期待。於是我開始翻頁閱讀。

「……」

沉默在房內流轉,空調的運轉聲聽起來格外清晰。

在我閱讀的期間,花城顯得坐立難安。她一下子用手指卷著頭髮,一下子又頻頻變換坐姿。這樣的花城令我感覺頗為新鮮,我不由得一邊看漫畫一邊偷看她,結果惹得她生氣喊道「給我專心點」。向她賠罪後,我再次專心看漫畫。

我花不到3:分鍾,就看完這部作品……

這個類型應該分屬於科幻類。內容大概是說,在文明毀滅的世界裏,一名幸運殘存的少女到各處女性,尋找其他生存者的故事。

「……怎、怎麽樣?」

花城緊張得全身僵硬,戰戰兢兢地問道。不知不覺間,她已經變成正座的姿勢。

我誠實告知自己的感想。

「非常好看!」

我高舉原稿,熱烈地說明。

「主角不屈不撓的無畏精神,真的很吸引人。特別是在最後,主角得知自己其實不是人類,而是仿生人的那個段落。她在這裏先是絕望,然後重新振作,再次開始尋找人類。這一段真的很感人。不僅如此,讀完後我才發現,前麵很多地方都有伏筆暗示著主角是仿生人,讓人很想再從頭看一遍。真是好看到讓人想一看再看。」

「…………真、真的嗎?」

花城聲音沙啞,給了一個顯得製式的回答。

「真的,這作品就算出現在漫畫週刊的短篇也不奇怪。你真厲害,我都不知道你有這樣的特殊才華。你還有別的投稿——」

「啊,抱歉,等我一下。」

隻見花城突然起身,然後撲到床上,把臉埋進枕頭裏。

正當我心想她在做什麽時,花城雙腳突然開始猛烈擺動,拍打著床鋪。

「花、花城?」

「~~~」

她發出感動至極的聲音,看來相當喜悅。她似乎打算用這方式,掩飾自己難為情的一麵。隻見她雙腳擺動的頻率絲毫不減,持續了好幾秒,最後像是電力耗儘似地瞬間停下。

花城緩緩坐起身。她的瀏海黏在額頭上,呼吸十分急促。

「……我可能感受到五年份的喜悅了。」

「哈哈,那我看這漫畫就值得了。隻要花城願意,我隨時都可以拜讀哦。我認為目標若是成為漫畫家,果然要請人幫你看過會比較好。」

「我、我並冇有認真到想成為漫畫家,隻是偶爾碰碰運氣,投稿漫畫獎而已……」

「是嗎?那就可惜了,明明很好看的說。」

「那種事……」

花城在口中囁嚅著,同時撇開頭。她又羞得連耳根都紅了。

我估計花城心情平複之後,再度開啟話題。

「我想問你一件事。」

「嗯,什麽事?」

「之前在浦島隧道裏出現大量紙張……那些是花城畫的漫畫嗎?」

花城的眼晴微微睜大。不過那隻是一瞬間的事,她很快便正襟危坐,點頭承認。

「對,你猜得冇錯。那些全是我在小學時畫的漫畫。」

「果然啊……」

我原本就隱約想到,那些大量的紙張是漫畫。問題在於,對花城而言那些漫畫是什麽呢?

「那個時候很抱歉,我給你添了很大的麻煩……」

「冇關係啦,都過去的事了。比起這個,我想問你那些漫畫究竟對你而言有何意義?」

花城總算不再抗拒,平靜地回答道:

「那是被我父母丟掉的漫畫。」

「被丟掉?」

「對,那是在我十歲時發生的事。我上課畫漫畫被老師糾正,然後這件事在家庭訪問時敗露了。我父母要我別做無聊的事,並當著我的麵把當時積累的漫畫作品全部丟棄。」

「……那一定很不好受吧。j

「因為每一張都是我努力畫的,於是我嚎啕大哭,跟父母大吵一架。在那之後,我為了氣他們,就是要畫給他們看。我雖然對別人保密,卻絕對不停止畫漫畫。我之所以被流放,歸根究底大概也是這個原因吧。」

「原來如此……」

這是多麽令人難過的往事。如今我就能理解她拚命撿拾散落在隧道裏的漫畫的理由了。她和否定畫漫畫的父母一起住,卻絕不放棄自己想做的事,這份熱忱非常值得尊敬。

「其實你那麽喜歡畫漫畫,冇有必要瞞著大家呀。」

「就是因為喜歡,所以我纔不想說。」

「這想法根本不正常吧?」

「這想法很正常。」

她的回答似乎充滿感慨。

停頓片刻後,花城不可思議似地說道:

「……不過,為什麽那些漫畫會出現在浦島隧道呢?」

「咦?那是因為花城想要找回來吧?」

「我想要找回來……嗎?」

「不對啊。你問我,我怎麽會知道。」

「說實話,直到現在我還是不太明白。雖然要我把那些漫畫留在隧道獨自離開,我絕對辦不到;但說是我想要或想取回那些漫畫,卻又並非如此……我果然還是不太明白。」

「嗯?……」

我曖昧地回答,不由自主的背靠著床,抬頭仰望上方。

然後,「啊」地一聲脫口而出。

花城嚇了一跳似地看向我。

我同樣吃了一驚。

「怎麽了?」

「不,冇什麽,什麽也冇有……」

我嘴上這麽說,頭腦卻全力運轉著。

宛如烏雲密佈的天空閃過一道電光,我的腦中靈光一閃。

仔細回想,這應該是非常重要的事,我感覺快要想通什麽了。

我把腦中散落的拚圖收集起來,加以拚湊。錯誤的話,再用別的形狀來試。

然後,我推導出一個結論。

「是那個嗎……?」

在浦島隧道發現的東西,存在著共通點。

進入浦島燧道後,並非『能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』,能得到的是過去我們——

思考到這裏時,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,花城的姨媽似乎回來了。我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時,現在已經是晚上七點。

剛纔的想法還是別跟花城說好了。一來是我還不確定,二來是我不想因不必要的臆測造成她的混亂。

於是我站起身。

「那麽我差不多該回去了。」

「這、這樣啊。」

花城明顯失望地垂下肩膀。別露出那種表情啦。

「先決定下次見麵的事吧。接下來我們要調查浦島隧道的什麽,花城有腹案了嗎?」

「冇有,我想停止調查了,因為我也想不出要做什麽。」

花城重新把掉落的肩帶拉起,以認真的眼神看著我。

「我打算下一次就正式展開探索。」

「正式……」

我跟著覆述一遍。

「塔野同學是為了救回華伶妹妹,我則是為了變得特別。在達成彼此目的之前,我們都不出去」

我吞了一口唾液。這個時刻,終於到來。

「你已經決定好哪一天實行了嗎?」

「嗯,我打算在八月二日開始。」

「好,八月二日對吧……我問一下,為什麽要選那一天?」

「冇什麽理由……因為我想說適當地間隔幾天比較好。」

確實,我們需要做許多準備。除了進入隧道時的用具,也要考慮出來後的事。

我們決定詳細的準備項目,之後再用電郵討論。於是我離開花城房間,穿上放置於玄關的鞋子後,打開大門。

「那麽再見了。」

「那個、塔野同學。」

「嗯?」

花城姿態忸怩,似乎想要說些什麽,卻又閉上嘴巴。

「……抱歉,冇什麽。再見。」

「好,再見囉。」

喀鏘一聲,我關上門。

最後看到的花城,表情似乎有點悲傷,令我的胸口隱隱刺痛著。

距離探索日不到一星期的某天早上,當我在房間裏無所事事的時候,花城傳來電郵。

『川崎約我參加祭典,塔野同學要去嗎?』

說到這個時期的祭典,指的就是鄰鎮舉辦的煙火大會。超過六千發的煙火打上高空,算是當地最大規模的有名活動,每年都有大批人潮從各地前往參加。華伶在世時,我也曾經去過。

這麽一想,今天就是那個煙火大會的日子。

若是問我是否想去,其實我並冇有這個想法。或者該說我不太想去,我受不了人多的地方。

於是我打開電郵的檔案,輸入『抱歉,我就不去了』。接下來,隻要按下一「發送」就好……但我的手指就是動不了。有兩個因素讓我猶豫了。

首先,從花城傳送的郵件文字來看,她寫著『塔野同學要去嗎?』,而不是『塔野同學也要去嗎?』,從冇有『也』字可以看出花城的迷惘。或許這樣的想法很傲慢,但根據我的推測,花城大概有些抵抗和川崎同學兩人一起前往,打算找我作陪。換言之,我去她就去;我不去她就不去。

考慮到川崎同學,我不免有點同情,所以無法一口回絕。這是第一個因素。

第二格原因,就和上次加賀約我時一樣,起因在於我近似情義上的考慮——「這可能樂最後一次見麵,赴約比較好吧」

「該怎麽辦呢……」

我在不至於掉下床的範圍內翻滾身體,隨即聽見一樓廁所門打開的聲音。

是父親,今天明明是平日,不知為何他卻在家。是先前假日上班的補假嗎?還是他請了特休?不管怎樣,我並不想和他麵對麵相處。

「……好。」

我把剛纔打好的郵件刪除,重新再寫一次。

『我去。集合時間和地點昵?』

然後點選「發送」。

若是被父親纏上就麻煩了,去看看煙火大會吧。

這麽決定後,我馬上開始準備。我走出房間,前往父親所在的客廳。

父親坐在座墊上,顯得百無聊賴地看著電視。我稍微深呼吸後,喊了一聲:「爸。」「嗯……什麽事?熏。」

「今晚我要出去一下。」

「啊~……這樣啊,什麽時候回來?」

「晚上十二點前我就會回來」

「晚餐你要怎麽解決?」

「我會在外麵吃完再回家」

「知道了,路上小心。」

我點頭迴應,隨即回到自己房間。對於我們能正常對話這麽久,我感到吃驚不已。

最近父親不知為何心情很好。以前我和他說話時,他明明不怎麽迴應,今天卻問我要不要回來吃晚餐,而且還跟我我說「路上小心」。自從華伶死後,我就再也冇聽父親說過這種話了。現在回想起來,我為了調查浦島隧道,跟父親說要外宿時或很晚纔回家時,他都冇有表達任何不滿。

他遇到什麽好事了嗎?

我思考了一會兒,就覺得反正這種事無關緊要,便不再多想了。

天空渲染成赤紅色時,我抵達了花城所指定的公車站牌。

平常連一名老人等車都罕見的公車站牌,如今卻排起長長人龍。他們大概是要去煙火會場的人吧,有幾人穿著浴衣和甚平和服。不過,我並冇有在隊伍中看到花城和川崎間學的身影。

自再五分鍾就要發車了,她們應該到了纔對。我這麽想著,朝四閨張望一番。這時,有人從背後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回頭一看,隻見花城站在那裏。她今天穿著淡藍色的連身裙。

「久等了嗎?」

「不,我也是剛到。」

「這樣啊。川崎還冇來嗎?」

「對,好像還冇……啊。」

在車道對麵的人行道上,我發現了身穿洛衣的川崎同學她察覺到我們在這裏,隨即踩著木屐走過斑馬線,發出叩叩叩的聲響前來。

川崎同學身穿金魚剌繡的桃紅色浴衣,一看到我便明顯地扭曲了一下麵孔。

「呃……為什麽連塔野也來了。」

咦?花城冇告訴她啊。

「是我約他來的。我覺得三個人一起參加比兩個人好。」

「是這樣嗎?算了,既然是杏子邀請的,那就冇關係……」

「杏子?」

我記得那是花城的名字。

「川崎堅持要叫我的名字。」

花城補充說明道。原來如此,有這樣的原因啊。

「你們感情變得很好了呢。」

我完全冇有取笑的意思,肩膀卻被花城打了一下。

過冇多久公交車來了。我們三人一同上車,車內座位幾乎都有人坐著。花城和b崎同學勉強找到橫向座位後並排坐下,我則是站著。

車門關閉,公車開動。

「你看我的浴衣如何?」

川崎同學問花城道。

「塔野同學覺得如何呢?」

花城轉而問我。為什麽要把問題丟給我啊?

「我、我覺得很好看哦。」

「我也是相同的感想。」

「……你們果然在交往吧?」

川崎同學抬頭瞪了我一眼。我和花城都冇有否認。

公交車遇到紅燈而剎車,帶來劇烈的晃動。我失去平衡,差點摔倒,多虧抓住吊環才勉強重新站穩。冇事、冇事。川崎同學看到我這個樣子,傻眼地歎了口氣。

「杏子,這種傢夥哪裏好了?」

「這種傢夥?」

「是啊,不覺得傻愣愣的,一副靠不住的樣子嗎?長相也冇多好——」

「不要說那種話。」

花城冰冷的語氣宛如利刃出鞘,川畸同學狼狽之下改而向我問道:

「那,那麽塔野是被杏子的哪一點吸引?」

「咦?我嗎?」

「啊,這個問題我也有興趣。」

兩人直直地盯著我看,要我回答。這下子有點傷腦筋了。

「呃……這種事不太方便說出口啦。」

「冇有嗎?」

花城失望地皺起眉頭。看來我如果不想辦法回答,可能會後患無窮。

於是我絞儘腦汁,儘可能選擇安全又不會太噁心的話。

「氣……」

「氣?」

「氣味吧。」

川崎同學臉頰抽動,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。看來我的詞匯選擇可能出了差錯。

「討厭。這與其說是噁心,倒不如說有種下流的感覺。塔野原來是用那種眼光……不該說你是用鼻子來判斷女生的嗎?」

我連忙揮手否定。

「那、那是誤會。我冇有一個一個聞女孩子的氣味,會聞到花城的味道也是碰巧啦。」

「碰巧聞到氣味是怎樣的狀況?你給我說清楚。」

「不是川崎同學想得那樣啦……花城你也說句話吧。」

花城聞了聞自己的身體,不安地問道:

「我有味道嗎?」

下公車之後,我們走路前往煙火會場。

四周已經暗下來了。所幸今晚天氣晴朗,天空萬裏無雲。

煙火會在前方一級河川的對岸施放。我們這些遊客會在河的這一頭觀賞煙火,攤販也會在這一側沿著河岸擺灘。公車站牌到煙火會場並冇有多遠的距離,從這裏便能聽見夾雜於車陣排氣聲中的祭典喧囂聲。

我們通過行人穿越道,稍微走一會兒馬上就聞到蜂蜜蛋糕的甘甜香氣。

「你們兩人有什麽具體的預定計劃嗎?」

我邊走邊詢問道。花城搖搖頭,川崎同學接著回答:

「我冇怎麽想好要去哪裏,但最後想玩超級撈球。」

「啊啊,那個很好玩呢。」

川崎同學露出訝異的的表情,然後很快羞紅了臉。

「不,不是的!不是我想玩,是我弟弟想要獎品,他想要那個有刺的彩色彈力球。」

這麽說來,確實有那種東西,不過那種求大概過一個禮拜就會破洞而不能玩了。

「我先前就覺得,川崎同學意外地疼弟弟呢,還會陪他們一起玩。」

「意外是什麽意思啊?真失禮……這麽說來,杏子有兄弟姊妹嗎?」

「我是獨生女。」

「哦,這樣啊。我也想當個獨生女呢。」

「是嗎?可是我挺憧憬擁有弟弟妹妹的人。」

「欸~有弟弟妹妹其實很麻煩哦?會纏著你陪他們玩,還必須和他們一起洗澡。」

「洗、洗澡也要一起嗎?」

見花城和我以外的人正常談話,我便莫名感到安心。花城個性叛逆又喜歡馬上訴諸暴力,居然變得如此善於交際。看到眼前此景,我的心境就像是守護孩子成長的父親。我儘可能不加入談話,走在兩人的後方守護她們。

愈接近煙火會場的中心,人潮就變得愈擁擠,灘販的數量也隨之增多。周圍開始飄散炸雞的油或炒麪醬料所散發的美味香氣。

此時,一陣有如動畫音效、發出「咕嚕」聲的空腹音響起。

「川崎……」花城怪罪似地說道。

「不是、不是!纔不是我的肚子在叫,是杏子纔對吧!真是的!」

川崎同學手扠著腰,一副有點氣惱的模樣。花城,你冷不防就想把羞恥推給別人啊……

「既然肚子餓了,就去買些東西吃吧。反正離煙火施放還有段時間。」

川崎同學如此提案。我看了一下手機,時間是七點整,煙火則在八點開始施放。

總之,我們沿著路走,隨便逛逛攤販。

走了一段路後,花城停下腳步。她注視著攤販的烤魷魚,露出似乎覺得很稀奇的表情。

「唔哇……竟然拿整隻魷魚來烤……」

「因為這是烤魷魚攤販嘛,你該不會是第一次看到吧?」

我這麽一問,花城點頭肯定。

「我有在電視上看過幾次,但至今我從冇逛過祭典……」

「原來是這樣。」

因為東京不太舉辦祭典嗎?還是父母冇帶她去呢?

「烤魷魚好吃嗎?」

「好吃。你買來吃吃看吧?」

「可是,我也想吃章魚燒……」

花城少見地露出認真的表情在煩惱。這時,川畸同學出聲說道:

「那兩個都買吧?章魚燒的店家就在這附近。我也肚子餓了,可以幫你排隊買回來。」

「真的嗎?那可以拜托你買章魚燒嗎?」

「好啊。」

花城把錢交給川崎同學後,她便走到對麵的店去買章魚燒了。花城則是對這邊的店家大叔說「我要一份」,買了烤魷魚。

在這麽近的距離下聞到烤肉醬的味道,我也肚子餓了。這麽一想,我們來這裏的途中好像有個賣炒麪的攤子。

「花城,我去買個炒麪,等等回來。」

「知道了。川崎回來的話,我們就待在棚子裏等你。」

「好。」

我回頭前往炒麪攤。

幸好這邊冇什麽人,我很快便買到炒麪,價錢是四百圓。因為花城不在烤魷魚的攤子前,於是我走到棚子找尋,隻見兩人已經坐在棚內開始用餐。花城津津有味地咬著烤缺魚,似乎很滿意。

我找了找可以坐著的地方。這隻是靈在攤販之間的簡易棚子,因此隻有三張兩人坐的椅,現在全部的位子都有人坐了。

無奈之下,隻好站著吃炒麪了。這時,花城對我說道:「等一下。」

「川崎,你可以再靠過去一點嗎?」

「這樣嗎?」

「謝謝。來,塔野同學。」

花城拍了拍擠出來約三十公分的空位。

我道謝後坐下。雖然坐起來算不上舒適,但總比站著好,有得坐就很感激了。隻不過,花城與我肩膀緊靠著,讓我有些坐立不安。

我打開炒麪的盒子,將筷子伸進去,然後送到嘴邊吸著麪條。雖然醬汁又多又濃,但感覺格外美味。

「塔野同學、塔野同學。」

感覺肩膀被戳了兩下後,我回過頭,隻見花城用牙簽刺著章魚燒,送到我的前方。接著,她笑嘻嘻地開口:「啊~」

「不,我……」

我正想說不用了,花城身旁的川崎同學卻狠瞪著我,似乎在叫我吃下去。好可怕。

冇辦法,我隻好下定決心,張口把章魚燒吃了。

「啊!好燙!好燙好燙!」

「啊哈哈。」

花域和川崎同學都笑了。算了,你們開心就好。不對,這真的好燙啊……

我在口中滾動著章魚燒,總算勉強吞下肚。舌頭被燙得發麻。

「抱歉,是川崎提議的。」

「這可是貴重的餵食欸,你要好好品嚐呀。」

老實說,因為實在太燙,我根本吃不出味道。總之,我還是點頭迴應。

當炒麪吃完一半的時候,花城站了起來。

「我去買果汁,你們有什麽想要喝的嗎?」

「我也去吧?」

「不用,兩個人離開座位,可能回來就冇得坐了,我去買回來吧。」

「是嗎?那我要cheerio的可樂,冇有就買普通的可樂。」

「那我要※lifeguard,冇有就和川崎同學一樣。」(譯註:cheeri。公司出品的一種碳酸飲料。)

「我去去就回。」花城打了聲招呼後便走出棚子。

「花城變了呢……」

「真的呢……」

難得……或者說這大概是第一次,我和川崎同學意見相同。

「說到變了,我認為川崎同學也是哦。跟以前相比,你變得圓融了。」

「那是……是啊,有自覺。自從杏子轉來後,很多事都改變了。」

川崎同學這麽說著,露出微笑。

花城轉學過來後,改變最大的毫無疑問就是川崎同學。雖然還不知道這樣的改變是否會為她帶來好處,不過我認為她在精神上有所成長了。至少對我來說,溫柔總比可怕來得好。

「……我很感謝杏子。總有一天,我想要好好向她致謝。」

川崎同學以崇敬的眼神仰望天空。看到她那個樣子,我的胸口感到一陣刺痛。為了掩蓋那股痛楚,我一口氣吃完了剩下的炒麪。

過冇多久,花城便回來了。我們三人一起邊談天邊喝果汁。感到肚子餓就去買回蜂蜜蛋糕,三個人一起分著吃。

在第一發煙火打上空中之前,我們都完全忘記欣賞煙火一事。

「糟糕,河堤那邊可能已經有很多人了,我們快走吧。」

我們把剩下的蜂蜜蛋糕塞入口中,配果汁吞下肚後,趕緊動身前往河堤。途中看到垃圾桶,將垃圾扔了。

正如川崎同學所預料,河堤上已經擠滿了人,雖然還不至於冇地方站,但是到處都鋪著地墊。我們在人群中四處走動、尋找人少的空地,總算找到能容納三個入坐的空間。

川崎同學從包包中取出地墊,打開後鋪在地上。她原本以為隻有自己和花城會來,帶了兩人用的墊子,不過坐三個人也冇問題。

準備周全後,我抬頭望向天空。

隻聽見轟地一聲,傳來撼動心臟的巨大聲響。緊接著,色彩斑斕的閃光點綴天空。明滅的火花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音,將殘像留在眾人眼底,隨後逐漸消失於黑暗之中。煙火陸續施放,不斷照亮黑暗的夜空。

「好美……」

坐在我旁邊的花城小聲地說道。

煙火咻地一聲向上飛昇,隔了意外長的時間後才爆開。閃光宛如活潑的青鏘魚,在空中遊動。觀眾發出歡呼聲,隻見火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墜落,好似金黃色的柳樹。接著,空中盛開一輪花朵,無數的煙火重迭在一起。牡丹花開,蜜蜂飛舞,尼加拉瓜瀑布奔流而下,然後表演項目進行到速射連發煙火。

這時,我的右手感覺被某樣柔軟的東西碰觸。

是花城的手。

換作平時,我會因此心跳加速、身體僵硬;現在卻令人驚訝地自然接受了她的觸碰。

我的手在地墊上摸索後,手指與她交纏。接觸麵積增加,體溫交融在一起。

最後的特大煙火照亮整片天空。

我宛如在夢境之中。

「啊/太感動了~」

走在身旁的川崎同學伸了個懶腰。

煙火大會結束後,我們踏上歸途。跟來的時候相比,人潮冇有那麽擁擠了。不過攤販的生意仍維持盛況,到處都聽得見叫賣的聲音。

「老闆,我要玩一次。」

川崎同學付給超級撈球的攤販大叔兩百圓。她接過撈網後,隨即在水槽邊蹲下,意氣風發地捲起袖子。

「好,目標是一百個。」

花城有點驚訝地問道:「能撈到那麽多嗎?」

「這個我最擅長了。從小學時起,我撈的數量就從冇輸過。」

果然隻是川崎同學想玩……不過這句話我冇有說出口。

「哦……我冇有玩過。」

「咦,是嗎?那一起玩吧。老闆,再給我一個撈網。聽好囉?這是有訣竅的,首先要把紙弄濕——」

當兩人專心玩撈球的期間,我揉了揉眼睛。

恐怕是長時間注視煙火的關係,我的眼睛累積了不少疲勞,內側隱隱作痛,而且也感到輕微頭痛。看來今天回家還是早點睡比較好。

我按著眼頭、仰望天空的時候,一名女性從視野邊緣經過。

明明隻是經過,卻令我有股莫名的異樣感。

我的目光追著那名女性的背影。她穿著浴衣,頭髮綁在後方,看不出年紀。

我的心中頓時產生一種毫無根據的使命感,叫我必須確認那個人的相貌。

等回過神來,我已經跑了起來。為了不跟丟那名女性,我拚命地奔跑。

隨著與女性的距離縮短,無法捉摸的感情開始轉為明確的形體。

熱烈的感情……信賴……似曾相識……懷念?

女性停下腳步,開始跟站在身旁年約四十幾歲的男性說話。

我看到她的臉。

「啊——」

我揉了揉眼睛,再看了一次。

那名女性是媽媽。

是五年前失蹤的我的母親。

為什麽?她為什麽會在這裏?不,她就算在這裏也不奇怪,畢竟她隻是失蹤,並不是死了,離婚手續隻是透過外公外婆辦完,在某個地方遇見她本來就不足為奇。倒是和她說話的人是誰?新的交往對象嗎?他們兩人似乎都玩得很高興,母親笑得很開心。

那麽我……我該怎麽做纔好?……不,我還能怎麽做?我隻能閉上嘴,裝作什麽也冇看見,轉身回家吧。我不該妨礙他們兩人的幸福。

可是,真的那樣就好了嗎?什麽都不問真的好嗎?比如她為什麽要失蹤?她恨我嗎?這些問題真的都不問嗎?

母親轉身麵向這邊。

我和她目光交會。

「——」

祭典的喧囂遠離。

閨圍的一切變成慢動作,強韌的意識絲線連接著我和母親。

我們注視著彼此,一動也不動。

經過宛如永恒的數秒之後。

母親臉上露出恐懼的表情。

她一邊的臉頰吊起,嘴的輪廓顫抖著,好似快要尖叫出聲。那種恐懼的模樣,簡直就像和野獸被關在同一個籠子一樣。

如此明確的拒絕,勝過千言萬語。

在母親眼中,我大概就是恐懼的對象或心理陰影,又或者是想要忘掉的存在。

大腦判斷我應該馬上離開,於是我靜靜地轉身離去。

雖然我並冇有期待「抱歉,我不告而別」、「我並冇有恨你」這類話語,但有種狠狠遭到背叛的感覺。

我的腳步虛浮,感覺頭暈目眩。走路的時候碰撞到好幾個人而遭到抱怨。明明看著前方,大腦卻不肯接收任何情報。

「塔野同學?」

回過神來,我才發現花城站在眼前。

「我看你突然跑走……怎麽了嗎?你的臉色很差,冇事吧?」

「花城……」

我緩緩接近花城,從正麵一把抱住她。

「塔、塔野同學?」

我雙臂用力抱緊,與她全身緊貼。我必須抱住花城,不然我的自我很可能被感情的漩渦吞噬,我需要一條繩子,能夠將自我留住。

花城原本僵硬的身體逐漸放鬆。她的體溫與柔軟浸透到我的身體裏,將我的身體固定在原地。

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,五秒還是十秒,或者是一分鍾,我的心情終於平複下來。我放開花城,隻見她雙頰泛紅,我的臉也跟著熱了起來。

這樣不就像是突然發情的人嗎!在公眾麵前,我在做什麽啊!

「抱、抱歉,該怎麽說呢,我不小心鬼迷心竅了……」

「好點了嗎?」

花城憂心地說道。她似乎真心在擔心我。

我臉上的熱度逐漸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感覺可以待在這裏的安心感。

「……嗯,我已經冇事了。走吧,川崎同學在等我們。」

「真的冇事了……?」

「對,多虧花城,我已經恢複了,謝謝你。」

我們前去與川崎同學會合。

我一邊走,一邊在心中向母親道別。我們大概不會再見麵了。

回程的公車很空曠,我們三人並排坐在最後麵的座位。坐在窗邊的我一邊發呆,一邊隨意響應花城與川崎同學的談話。

我感覺非常疲累,不隻是眼睛,身體也很疲憊。與其說體力用儘,倒不如說精神耗儘了。

現在想來,我先前或許對失蹤的母親抱持期待。我內心深處還存有天真幻想,以為母親從失去華伶的悲傷重新振作後就會回家。所以遭到母親拒絕,纔會受到這麽大的打擊。

在母親失蹤的時間點,我應該就已經看開了。然而,隻不過是見到一麵,我就變成這副窩囊樣。果然血緣關係並不是那麽容易切斷的吧。

今天會撞見母親,說不定就是血緣所連接起的緣分。我與華伶之間強韌的羈絆,並不是母親可以比擬的。若是如此,我或許能夠再見到華伶。這麽一想,內心便稍微輕鬆了一點。

……不,不是或許能夠再見。

我絕對要與她相見。

我要在這個暑假進入浦島隧道,把華伶帶回來。

這就是我的使命。

目送花城與川崎同學離開後,我從車站叫計程車回家。到家時,差不多是十點左右。

開門一進入玄關,一雙陌生的鞋子隨即映入眼簾。

那是雙白色高跟鞋,明顯是女性的鞋子。

有客人來嗎?父親還是頭一次叫客人來家裏呢。

我心想別打擾他們,於是躡手躡腳地在走廊前進。此時,客廳的門打開了,父親從裏麵探出頭。

「喔喔,你終於回來了啊,熏。」

大概是喝酒了,父親的臉有些紅,表情鬆垮下來,一眼就看得出心情很好。最近他一直都是這樣,今天更是特別開心。

「你在發什麽呆。來,過來一下。」

「咦……喔。」

我依言進入客廳後,馬上與在榻榻米上正座的一名女性對上眼。她的年紀大約三十幾歲,外表看起來很清秀,雪白的肌膚散發有如人工物的光澤。

「初次見麵。」那位女性出聲跟我打招呼,於是我也向她問候道:「你好。」

我往桌上一看,上頭擺放著外送的壽司和啤酒瓶。壽司少了一半,啤酒瓶則是喝空了兩瓶。

「總之你先坐下吧。」

「咦?」

「我叫你坐下,坐這裏。」

父親粗暴地抓住我的肩膀,壓著我坐在榻榻米上。、

他是要我陪同嗎?事情實在太過突然,我感到莫名其妙。

父親坐在我身邊,愉快地笑著抱住我的肩膀。他身上傳來的酒味濃重,灼熱得令人難受。「這是我的兒子熏,就讀香崎高中二年級。」

「哦,看起來很認真呢。」

「是啊,他會幫忙做家事、洗衣燒飯。雖然有點愛到處亂跑,但是我引以為傲的兒子。」

父親豪爽地哈哈大笑。

「熏,你肚子餓了吧?來吃壽司,你要挑哪一樣都可以哦。」

「不,我……」

「你不餓嗎?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呢,很幫爸爸省錢,對爸爸的幫助很大啊。」

「……」

語氣、話語、態度、表情,全都很做作。這個人隻是在扮演一名好父親,舉辦隻有一個人的化妝舞會。

他為什麽要演戲,讓人以為我們感情很好呢?把我叫來這裏的理由又是什麽?再說,這位女性父親的什麽人?她明顯比父親年輕,為什麽冇有對父親用敬語?她是遠方親戚嗎?難道是公司的同僚?還是朋友?

疑問不斷湧出,逐漸占據我的思考。

「啊啊,這麽說來,我還冇介紹呢。」

父親終於放開我的肩膀。

「她是你的新媽媽。」

……媽媽?

這個人嗎?

「我早就想跟你說了,但是你也知道的,我工作很忙,實在找不到時機。雖然這麽突然我也很抱歉,不過嘛,就是這樣囉。」

就是這樣?這樣是指怎樣?

「我們很早就在職場上認識彼此,真正開始交往大概是在一個月前——吃了幾次飯——

也離過一次婚——你離家的時候——扶持著我——」

父親說的話,我完全冇有聽進腦中。

我感到強烈的暈眩,很不舒服。這是怎麽回事?今天發生太多衝擊性的事,拜托讓我去休息一下吧。

就算我冇有任何反應,談話仍在繼續進行。

「總之,來喝酒吧。」「健康檢查不會出問題嗎?」「今天是特別的一天,冇關係啦。」「最好是冇關係。」「別說了,你也喝吧。」「啊啊,真是的。」「我們兩個下次再一起去吃海鮮吧。」「等現在的工作告一段落再說。」「那點工作花不了多少時間啦。」「也要出國旅行。」「等錢存夠就買新車。」「老了以後,就兩人一起悠閒生活。」「……新的興趣。」

「……家。」

一個是從以前就身為我父親的人;一個是預定要成為新媽媽的人。

他們兩人所描繪的未來中,並冇有我的存在。

冇有關係的兩人是因為有愛才成為家人,孩子是因為有血緣關係才能成為家人。

那麽既冇有愛、也冇有血緣關係的我,到底是什麽?

「——所以,我打算不久後搬家。」

「……咦?」

父親無視我的疑問,有些興奮地說道:

「我已經開始準備換工作。我們要離開香崎,搬去住高樓大廈。房子格局雖然會變小,不過在那邊生活很方便。」

女性用力點頭讚成。

「賣了這間房子就能拿到一筆錢。你也不用擔心升學的事,別說是高中,不管是大學還是專門學校,我都可以供你去讀,也能幫你準備一個人住的資金。我們三人一起在新的土地、新的家,重新來過吧。」

重新來過。

「今後我們要迎接新的人生啊。」

我頭部的毛孔像噴火似地打開了。

開什麽玩笑,這樣華伶要怎麽辦?她還被留在過去啊。失去血脈相連的女兒,卻輕鬆愉快地活著,你知道這是多麽不應該的事嗎?

我們必須一直、一直悲傷下去,陷入無限懊悔之中,把她刻印在我們的記憶裏,不然華伶的存在就真的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啊。

你這個無情的傢夥。

我想痛罵他,拿起啤酒瓶打他。掀翻桌子、打破紙門,破壞一切來發泄憤怒。

然而,我隻能用力緊握自己的手。因為我不知道怎麽發怒,一切的衝動都僅止於「想做」,怒氣不斷累積在心中。冇有付諸實踐的言行,全都化成淚水流淌而下。

「喂,怎麽了?熏?……你在哭嗎?」

父親擔心似地窺看我的臉。別看啦。

「還好吧?身體不舒服嗎?」

與你無關,你這個外人。

「……是嗎?熏。」

父親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。所以說了,別碰我。

「放心吧。你或許有很多不安,但我們三個人一起的話,肯定可以克服難關的。所以你就別哭了吧。」

看著父親臉上充滿希望地對我笑,我頓時明白了。

不管是華伶的死、母親的失蹤,還是對我的惡劣待遇,他都想當作冇發生過,逃往未來。他就跟恐懼著我的母親一樣。雖說已經離婚,但他們果然是一對夫妻。

我即將沸騰的頭腦,一口氣冷卻到冰點以下。隨後,強烈的嘔吐感襲來,我吐了一地。

「呀啊!」

女性發出慘叫。

茶色的嘔吐物潑在榻榻米上。即使混雜我在祭典吃的炒麪、蜂蜜蛋糕、lifeguard的嘔吐物全都吐完,我仍是不斷吐出像水一樣的嘔吐物。

「你、你在做什麽啊!」

父親甚至忘記扮演溫柔的父親,一把將我推開。

吐到胃都空了之後,我從客廳逃回房間,也不收拾善後,將自己關在房內。我用大量的麵紙把嘴擦乾淨,將棉被從頭上罩下。雖然悶熱不已,但若不這樣做,我就平靜不下來。

我隻感到非常噁心。不管是一臉得意地談論未來的父親,還是把父親的話當成崇高教義在聆聽的那名女性,都隻令我感到不快。如果在那裏多停留一秒,我不知道會變成怎樣。光是想起來,就讓我渾身不自在。

我靠唾液冷卻被胃液灼燒的喉嚨。此時,裝在口袋的手機傳來震動。

大概是父親吧。儘管覺得很煩,我還是看一下。

是花城傳來的郵件。

『今天我玩得很快樂,謝謝你。』

隻是短短的內容,就彷佛附身的邪祟清除般,讓我的心情輕鬆不少。

我真是受到花城許多幫助。祭典時的事也是一樣,如果不是花城在場,我大概無法保持平靜吧。冇有征求同意就抱住對方,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麽依靠他人。

超出感謝的情感在我的胸中膨脹。當我認知到這一點,瞬間對花城感到無比愛戀。

我用郵件回覆『我纔是』後,緊握著手機,睡得不省人事。

探索浦島隧道的前一天,八月一日。時間是蟬叫得最大聲的早上十點。

我坐在書桌前,寫好一封內容是「離家出走」的信,收信人是我父親

如果冇有這封留書,我進入浦島隧道後或許會驚動警察。警察若判斷失蹤者可能是遭到綁架或遇難,就會大規模動員人手以尋找失蹤者。然而,隻要我像這樣表明自己是離家出走,他們便會判斷冇有刑事案件的可能,就不會進行積極搜尋。這些全是花城告訴我的。

我們所擔心的是浦島隧道的存在被別人知道。如果搜尋隊為了找我們而進入浦島隧道,不知道情況會變得多糟。最壞的情況,我們可能在得到想要的東西之前就被帶回來,浦島隧道則被禁止進入。這是絕對要避免的事。

不過,這些狀況發生的前提是要通報失蹤,所以應該冇必要那麽擔心。花城的父母倒也罷了,我父親是不會積極搜尋我的。

祭典那一天,自從我在客廳嘔吐之後,父親對我明顯變得冷淡了。別說是關心,甚至連招呼都不打,有時還會用厭惡的眼神看我。他真的開始把我當成累贅。

我會消失一段時間,所以請原諒我吧。

「……好了。」

寫完信後,我確認要帶進浦島隧道的物品。

我把持有物品排列在地上,有手電筒、手錶、錢包、四盒能量補充品、二五公升的水壺。我把這些東西收進登山揹包,試著實際背起來看看。

重量大約是裝有教科書的書包的一半,即使水壺中裝滿水也還算輕。因為在浦島隧道的另一側,必須以小跑步或快走的方式移動,所以隻帶最低限度的隨身物品就好,這也是花城的提案。總是她在出主意,令我感到過意不去。不過,正因為花城這麽聰明,藉助她的智慧探索,想必肯定可以找到華伶。

就快要與華伶重逢了。為了明天出發探索,今天就好好養精蓄銳吧。

我馬上躺在床上,想說看本漫畫時,手機響了。不是電郵,是電話,而且是花城打來的。「喂?」

『啊,塔野同學?抱歉,突然打電話給你。』

「不,冇關係。比起這個,有什麽事嗎?」

『你現在方便見麵嗎?』

「嗯,可以啊。地點要在哪裏?隧道前嗎?」

『不……如果可以的話,最好是室內。』

我看了一下時鍾。

「那要在咖啡廳見麵嗎?時間約晚一點,我們可以一邊吃午餐一邊談話。」

『地點在哪裏?』

「就在學校附近。你隻要在校門前等我就好,時間約在十二點左右吧。」

『知道了,那我十二點在那裏等你。』

「好。」

通話結束。

她要談什麽呢?是要開會嗎?最近我們一直都隻用電郵通訊,所以她大概想在探索前見麵討論一次吧。

不管怎樣,去之後就知道了。

柏油地麵反射的陽光無情地灼燒肌膚,海風帶來熱氣。

在宛如三溫暖的熱度下,我比約定時間提早三十分鍾抵達學校。因為電車時刻的關係,如果搭比這班更晚的電車,就會過十二點纔到達。鄉下就是這一點不方便……我因酷熱而厭煩得不想動彈,等待著花城到來。

經過十分鍾左右,公交車停在學校前。我在下車乘客中發現花城,於是向她輕輕揮手,她隨即小跑步過來。

「你來得真早,等很久了嗎?」

花城有些過意不去似地說道。

「不,我也是剛到。」

「這樣啊,那我們走吧。」

我點了點頭,與她一同前往咖啡廳。

我們兩人並肩走在沿著縣道的人行道上。如果俯瞰周圍的街景,大概會是空蕩蕩的印象吧。比起人,視線所及之處的野貓或烏鴉還比較多。馬路偶爾會有小貨車駛過,但耳朵聽見的聲音仍儘是蟬的鳴叫。

「雖然這麽說很不好意思,不過這裏還真是偏僻的鄉下地方啊。」

「哈哈……有種對你很抱歉的感覺呢。在搬過來之前,你住在怎樣的地方?」

「普通的住宅區。我想應該冇有塔野同學想得那麽都會。」

「是嗎?那你放學後會去原宿玩,吃可麗餅嗎?」

花城輕笑一聲。

「你這印象也太具體了吧。確實是有那樣的人,但是在班上大概隻有兩、三個會這麽做而已。畢竟原宿對我們來說算遠啊。」

「哦,原來是這樣啊。」

「對。」

花城簡短地回答之後,很快繼續說道:

「塔野同學平常放學後都在做什麽呢?」

「會做各式各樣的事呢。像是看漫畫,或是做晚餐。」

「咦?你會下廚啊。」

「普通程度啦。」

「那麽——」

我這麽閒聊的同時,感到一種異樣感。

花城的樣子有些不對勁。該說她比平常格外活潑嗎?總之變得多話了。如果隻是這樣,還算是好的傾向;然而她看起來像是害怕沉默的樣子。換個帶有一點惡意的說法,她好像在看我的臉色……話雖如此,這真的是很微小的變化,說不定是我想太多了。

穿越鋼筋裸露的大門,我們進入了寂寥的商店街。關的店比開的店多,也就是所謂的鐵卷門街。在門可羅雀的帽子店旁,一隻流浪貓悠哉地從眼前經過。

「這種地方有咖啡廳嗎?」

「是很少人知道的店哦……啊,在那邊。」

我指著路邊的keycoffee廣告牌。店麵出入口的地方設有玻璃櫃,裏麵排列著蛋包飯、意大利麪等餐點的樣本。

一打開門,立刻響起鏘啷鏘啷的鈴聲,手撐著臉頰、坐在櫃檯的阿姨立刻抬起頭。她就是這間咖啡廳的老闆娘。

「冇有別人,你們就隨便坐吧。」

老闆娘話一說完,隨即毫無乾勁似地站起身,走進裏麵的廚房。

我們在稍嫌昏暗狹小的店內前進,於靠內側的座位坐下,打開菜單觀看。我點了蛋包飯,花城則是點了綜合三明治。另外,我們還點了餐後咖啡。

我喝了一口送上來的水,然後哐地一聲把杯子放在桌上。

「那麽……」「那個……」

我們同時開口說話。

我苦笑著請花城先說。

「呃……你常來這間店嗎?」

「這個嘛,一個月大概來一次吧。」

「一個人嗎?」

「國中之後是一個人來,在那之前都是和華伶一起。」

其實父母也有一起來,但我想冇必要說得那麽清楚。

「哦……華伶妹妹是怎樣的孩子?」

「這個嘛……她是個既可愛又聰明的孩子,非常懂得察言觀色。如果升上國中的話,她絕對會很受人歡迎。」

「我想多聽一點華伶妹妹的事。」

「嗯,好啊。華伶三歲的時候,發生過一次不小的事件——」

雖然我爽快地答應,並開始說起華伶的往事,心中卻感到不對勁。我確實挺樂意說華伶的事,可是這非得要現在說嗎?花城找我來,應該不是為了聽華伶的往事纔對。

儘管心中存有疑慮,我仍是大談華伶的魅力。等說到一個段落的時候,我主動開口問道:

「話說回來,你找我來是——」

「來,蛋包飯和綜合三明治。」

在我問完前,午餐先來了……

「吃飯吧,塔野同學。」

「嗯、嗯,說得也是。」

算了,吃完飯再說吧。

我用湯匙背麵將西紅柿醬塗抹開來。薄薄的蛋皮包住雞肉炒飯,這是相當簡單的蛋包飯。在這間咖啡廳的餐點中,這道料理的熱量與價錢的性價比最高,所以我每次都點這道菜。

我偷偷朝花城看了幾眼。綜合三明治以法國麪包夾火腿、生菜、西紅柿和乾酪,份量相當充足。花城吃漢堡似地一口咬下,看起來相當美味。

下次有機會再來的話,我也點來吃吃看吧。話雖如此,等我走出浦島隧道時,這間店或許就倒了……我一邊這樣想著,一邊凝視著花城,然後我發現一件事。

花城的手在顫抖。

「花城?」

「嗯……什麽?」

「冷氣太強了嗎?」

「冇有啊,我並不覺得冷。」

「那就好……你的臉頰沾到黃芥末醬了哦。」

我戳了戳自己的臉頰,示意她醬汁的位置。花城紅著臉,用紙巾擦拭乾淨。

她冇有發覺自己的手在顫抖嗎?

儘管心中抱持著疑問,我仍是吃完餐點。餐盤被收走後,餐後咖啡隨即送上桌。

「花城,你在電話說要談的事情是什麽?」

聽到我這麽問,花城將砂糖和牛奶加進咖啡中,一邊攪拌一邊回答道:

「我想知道華伶妹妹的情報。若不清楚她的事,即使進入浦島隧道,我也無法找她吧?』

湯匙撞擊咖啡杯內側,敲得鏗鏗作響。

「雖然你這樣說,但你好像冇問什麽她的外貌特征啊。」

「聽到一半,我開始對華伶妹妹本身的事情有興趣,我想說外貌特征之後再問就好了。」

「話說回來,如果你想問特征,那我們也冇必要直接見麵吧。」

「要打聽詳情的話,麵對麵談話纔是最有效率的吧。」

「……你的咖啡灑出來囉。」

花城拿著湯匙的手赫然停住。她尷尬地緊咬下唇,把湯匙放在碟子上。

「花城,我並不是在責問你……不過,你是不是有事情瞞我?你找我來,並不是要談華伶的事吧?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覺得如果有放不下的事情,最好就不要進入浦島隧道。你說說看吧,我不會因為這樣而討厭你的。」

花城尷尬地抬起頭。

看來是非常難以啟齒的事。我做好無論聽到任何事都能夠冷靜應對的心理準備,挺直了背脊。

花城啜飲一口咖啡後,緩緩開口說道:

「……塔野同學知道《月刊喬諾》嗎?」

「咦?」

聽到完全出乎意料的名詞,我頓時愣住。

呃……《月刊喬諾》是漫畫雜誌的名稱,我偶爾會在常去的理髮店閱讀。整體而言,其讀者群的年齡偏高,刊載的漫畫類型廣泛,有黑暗幻想類的作品,也有職業取向的作品。給人的印象中,刊登較多作家風格強烈的漫畫。

「我知道,然後呢?」

「……《月刊喬諾》設有名叫新星賞的漫畫新人獎,一年會募集漫畫原稿四次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然後那個……我也投稿了這個獎項。春季的得獎名單,就公佈在今天發售的《月刊喬諾》上。」

今天發售……啊啊,原來如此,花城是因為想知道結果,才把探索浦島隧道的日子訂在明天啊。我先前就覺得奇怪,為什麽不選八月一日,而是八月二日。確實,如果得獎了,卻在不知情的狀況下進入浦島隧道,那就糟糕了……啊,她該不會……

「你得獎了嗎」

「不,我落選了。」

「啊……這、這樣啊。」

我正煩惱著是否要安慰她的時候,花城又繼續說道:

「不過,雖然無法得獎,卻有位編輯喜歡我的漫畫……然後我接到那位編輯的聯絡,邀我一起創作。」

「……咦?真、真的嗎?那就是說,你可以出道當漫畫家囉?」

「不,並不是那樣。隻是會有責任編輯帶我而已。至於今後如何,都還冇有定論……」

「責任編輯……」

這個詞簡直就像異國語言,我頓時陷入她離我遠去的錯覺。

「呃,有責任編輯帶你,具體來說是什麽意思?我雖然有在看漫畫,對於漫畫家的事情卻不太瞭解。」

「大部分的人都會以得獎為目標,把完成的原稿拿給責任編輯看,請對方幫忙挑出需要改善的點,不斷提升漫畫的質量……大概就是這樣吧。我也不是很清楚……」

「那麽花城想怎麽做呢?」

我問話的方式不小心變得有些緊迫逼人。花城稍微皺起眉頭,眼神多了幾分淩厲。

「我冇有要怎麽做。有編輯喜歡我的漫畫,我覺得很好,僅止於此罷了。我隻是向你報告這件事,我要做的事情並不會因此改變。」

「明天就是探索浦島隧道的日子了……這樣好嗎?」

我們或許會離開這個世界數個月、甚至是數年,編輯有可能等待花城的漫畫那麽久嗎?答案恐怕是否定的吧。即使是我這個外行人,也明白這個道理。

「……真是愚蠢的問題。隻不過是有責任編輯帶領,我怎麽可能因為那樣就改變預定好的事情。我確實覺得可惜,但對我而言,進入浦島隧道比有責任編輯帶更有價值。況且,又不是一生都不能畫漫畫了。既然實力受到肯定,那麽從隧道出來之後再畫就好。所以責任編輯這件事就別再談了。」

……既然如此,你為什麽要露出那麽難過的表情?

你不是想成為漫畫家嗎?受到職業人士肯定,你不是很高興嗎?那麽輕易地放棄有可能出道的機會好嗎?

當然不好。

「花城,你還是多考慮一下比較好,至少把進入浦島隧道的事延期吧。」

花城彷佛聽見難以置信的話語似地,用力搖頭。

「不行。那樣的話,阻礙會增加的。」

「阻礙是指什麽?」

「阻礙就是阻礙。比如川崎或漫畫,那些都是把我綁在這個世界的東西。將探索的日子延後的話,阻礙就會愈來愈多。這時不下定決心,那就永遠都無法探索了。」

「不可以說是阻礙。對你而言,川崎同學和漫畫都是重要的存在吧。」

「那種事……」

「我說花城,你其實在猶豫吧?否則不會找我出來談。既然你感到彷徨,就該再好好考慮才行。」

「唔唔……」

花城手肘撐在桌上,抱著頭煩惱。

宛如門簾般垂下的瀏海縫隙中,傳來蚊鳴般的聲音。

「我不知道……該怎麽辦纔好……」

我抬頭仰望天花板。

上方的吊扇轉動著,發出微小的馬達聲,在同樣的地方不停轉動——

我做出一個結論。

「延期吧。這段期間,你考慮看看該如何做。」

「…………嗯。」

即便如此,花城仍然顯得無精打采。我將完全冷掉的咖啡喝入胃中。

我們結賬完走出咖啡廳後,花城看起來還是一樣無精打采。她垂頭喪氣的,視線固定在斜下方。回程途中,她也幾乎冇開口,即使我跟她說話,也隻會應兩句而已。我心想勉強安慰她隻會造成反效果,所以從中途開始就冇再說話了。

我們就這樣在沉默凝重的氣氛下,抵達學校前的公車站牌。

我原本打算告別花城後前往車站,可是我實在不忍放著現在的花城不管,於是決定至少陪她到公交車來為止。

「……真的很對不起。」

花城突然道歉,我則是苦笑著回答道:

「這件事並不是誰的錯。」

「可是……你一定很想早點見到華伶妹妹,卻因為我的關係……」

幾聲吸鼻子的聲音傳來。她似乎對此感到相當自責。

我搔了搔頭,儘可能裝出冷靜的聲音。

「抬起頭吧,不然就糟蹋你可愛的臉蛋囉。」

「別開我玩笑了……」

「我冇有開玩笑。」

我把手放在花城的雙肩,她的身體猛然一震。

真是纖弱的肩膀啊。我的手心傳來堅硬的骨感。隻是稍微用力,花城就像被搔癢似地扭動身體。

我站在極近距離之下注視著花城,甚至能從她的眼陣中看到自己的臉。她的眼中有些泛淚,睫毛果然很長。

「什、什麽?」

「……好可愛。」

「咦……?」

「你有一對靈動大眼,一身漂亮的肌膚,還有形狀工整的鼻子,簡直如模特兒般完美無缺。不,應該說比起半吊子的模特兒,還要可愛得多。」

花城頓時羞紅了臉。因為距離十分貼近,我能清楚看到她的表情變化。

「別、別這樣。你突然間說什麽啊……?」

花城想用手遮住臉,於是我抓住她的手,拉到肩膀上方,讓她擺出投降的姿勢。然後,我以後方學校裏的老師和學生也聽得見的聲量,大聲地對她說:

「花城好可愛!可愛到爆!是這世上最可愛的人!」

原本羞紅的臉,頓時漲得更紅。

「別、別說了啦!」

她揮開我的手,強行用手遮住我的嘴。

「你、你突然做什麽啊!傻了嗎!」

「哈哈哈,抱歉抱歉,我想說這樣會讓你有精神。」

「真是的……」

花城受不了似地歎氣。但她馬上便噗哧一聲笑出來,接著發瘋似地哈哈大笑。

「哈哈,啊哈哈哈!真的好像傻瓜一樣!啊哈哈哈哈哈!」

看到這樣的花城,我也在不知不覺間想笑。於是我們毫不在意他人眼光,像傻瓜一樣大笑著。笑就像是炭火,在深處燃燒。即使暫時止住笑意,我們又會馬上高聲大笑。好笑得不能自已。

當臉部肌肉開始疲累時,笑聲才終於止息。我們彼此都滿身大汗、氣喘籲籲。

「啊~好累……你笑過頭了吧,花城。」

「這都是塔野同學害的……笑得肚子好痛。」

花城再次次輕笑起來,同時用手指擦去眼角泛起的淚水。那動作莫名地性感,令我不禁心動了一下。

「你果然還是笑容比較好看。」

「又說那種話……」

花城說了一句「我不管你了」,然後別過頭去。

這簡直有如少女漫畫的情節啊。當我心裏這麽想著,品嚐著青春滋味的時候,公車來了。隻見公車在站牌前停下,打開車門。

花城對我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,接著跳上公交車。

「再見,之後再聯絡喔。」

「好,拜拜。」

咻地聲音響起,車門關上,公交車駛離。

我站在原地,直到看不見公交車為止。

隻聽見朦朧的演奏聲與吵雜的蟬鳴大合唱重迭在一起。管樂社的練習似乎開始了。凝神傾聽,還能聽見運動社團在做柔軟體操時的呼喝聲。以時間來看,他們纔剛練習完畢吧。接下來,應該很快就會看到學生們離校。

「……好了,走吧。」

我朝著車站走去。

一邊走一邊仰望天空。天空藍得相當不真實,令人感到心情舒暢。

-濱田大人。對於初出茅廬的我,十分感謝您總是給予精確的建議。您對待作品真摯的態度,最是令我感到高興。擔任插畫的kukka老師。第一次看到封麵畫時,由於實在太過優秀,令我驚歎不已。同時我心裏也產生「啊啊,我絕對不能白費這麽好的畫」的想法,促使睾緊神經寫作。客座審查員的淺井うボ老師。您閱讀原稿之際所展現的閱讀深度,讓我得以窺見職業的境界。為了不辱您在書腰上的推薦文,我今後也會持續精進。大姊,感謝您聽我說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