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目迷 作品

第一章 單色的晴天

    

是我這幾年來,說最多話的一次。一說到華伶的名字,話語便自然地脫口而出,停不下來。或許在我自己也無法掌握的腦中深處,早就想找人傾訴了。這麽一想,我就覺得有點難為情。花城驚訝得目瞪口呆,她這種反應跟我預料的大致相同。我為接下來的否定之言做好心理準備,不管是「這根本行不通」還是「好噁心」什麽的,儘管放馬過來。我堅定這樣的意誌之後,花城卻噗嗤一聲,笑了出來。「啊哈哈哈哈哈哈哈!」她捧腹大笑。意想不到的反應...-

我討厭夏天。

酷熱的天氣,實在不像剛進入夏天的早晨。等待電車時,我的腦中轉著這個念頭。

過度猛烈的陽光與蟬鳴聲難以讓人品味風情,我隻感到精神疲勞。

在「唧——唧——」的蟬鳴聲中,傳來車站廣播即將開始的『叮咚——』預告鈴聲。

『由於前一班電車發生與鹿衝撞的意外,列車將嚴重誤點。請各位旅客耐心等待,如有不便之處,敬請見諒。』

電線杆上裝設的老舊擴音器,最後發出『嘟』的掛斷聲後,便結束了廣播。

又來了。我感到很不耐煩。上個月也發生電車誤點的情況,原因則是山豬。

這個站台背山朝海,是一條單向鐵路。我上學時搭乘的這個車站,在縣內是屈指可數的秘境車站,因此這種事情算是時有所見。對於上學遲到本身,我並不是很在意,反而覺得挺幸運的;但是站在這裏遭烈日曝曬,我就完全不覺得高興了。

電車衝撞動物,快的話隻會造成三分鍾的誤點,然而有時也會長達一個小時。這次廣播提到「嚴重誤點」,所以依據我的經驗判斷,還要再等上三十分鍾。一想到要在大熱天等那麽久的時候,我的心情就極度低落。

「好熱……」

我用襯衫上臂袖子的部分,擦去流至太陽穴的汗水。

這個無人車站連自動收票機都冇有設置,當然也不可能有冷氣涼爽的奢華空間。我隻能移動至木製屋頂下的長椅,藉此稍微抵擋酷熱。

兩張長椅並非排在一起。和我同一間高中的兩名女生坐在其中一張長椅上,正在閒話家常。

「好耶!第一節的體育課似乎可以翹掉了!」

「可是你不覺得鹿很可憐嗎?」

「不,那是弱肉強食吧。」

兩人的對話有些前言不對後語,不過他們本人似乎不怎麽在意,一同開懷地笑著。這是一如往常的光景。

為了不打擾兩人談話,我儘可能地消除氣息,在無人的長椅上坐下。我解開襯衫的第一顆釦子,身體靠著椅背,用領口扇著風。這時,一陣溫熱的風吹過,潮水的氣味輕撫鼻腔。

鐵道的另一側,可以看見和緩的海崖與朦朧的水平線。距離愈遠,天空便顯得愈發白亮;與之相對的,湛藍的海水顏色更加地濃重。海麵反射著陽光,靜靜地晃動。

如同看著蠟燭火花或是小河流水時,能讓人心情平靜,早晨的海洋也有著撫平本能的魔力。看再久也不會膩,反而會被更加吸引,令人感到莫名地心曠神怡。

我放空思緒,眺望著海麵過了一段時間,然後轉身向後,看向柱子上的時鍾。時間是八點三十分,就算現在電車來,從這裏到距離學校最近的車站也要花上二十分鍾的時間。課堂從五十分開始,因此在這個時間就能確定會遲到了。

我心想這耐心等車吧。於是閉上雙眼,準備小睡片刻。

「你知道浦島隧道嗎?」

我的耳朵一動,對這一陌生的詞語起了反應。那個詞語出於隔壁女孩子口中。

「那是什麽?靈異地點嗎?」

「不是,有些不同。雖然確實冇有科學支援,總之有點像是都市傳說這類的傳聞。」

「恐怖類的嗎?」

「有一點。」

「欸~討厭啦,我不想聽那種話題。」

「放心、放心,我要說的不是鬼故事啦。據說進入那條浦島隧道的話,就能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喔。」

「什麽都可以?」

「什麽都可以。」

「嗯~……咦?隻有這樣嗎?」

「接下來纔是有點恐怖的部分。得到想要的東西後就會想離開吧?可是隧道不會平白讓人離開的。」

「會怎樣呢?」

「聽說會變老,而且是一下子就變成老爺爺或老婆婆。」

「哦,意思就是說青春和**隻能二選一嗎?」

「冇錯、冇錯。」

「確實有點恐怖呢。」

「對吧?」

「說到恐怖,昨天我房間出現一隻好大的蜘蛛耶。」「哦,然後呢?」「我爺爺用報紙把它拍死了。」「你爺爺好強。」「就是說啊。」……兩人不斷轉變話題,吱吱喳喳講個不停。我就像是從垃圾桶翻出報紙一樣,將兩人的對話在腦中攤開,選取其中一個話題。

浦島隧道——進入就能得到想要的事物,代價是變老。

我第一次聽聞這則都市傳說,創作靈感大概來自於浦島太郎吧。可以得到任何事物,這一點的確很有都市傳說的風格,有些老套;但是會變老的條件,倒是不常見。如果是追求年輕的人進入那條浦島隧道,結果會如何呢?先變年輕,出隧道的瞬間再變老嗎?那麽要求返老還童的話,是不是就能不限次數地進出隧道呢?渴望不老不死身體的人,或許也有同樣的效果。「什麽都可以」這種詞匯應該更謹慎使用纔對。我做出這個結論後,睜開雙眼。

電車來了。我看了眼時鍾,才發覺電車誤點了三十五分鍾。大概是因為邊打瞌睡邊想事情的緣故,我並冇有察覺到時間過了那麽久。

因為撞到鹿,電車的車頭上沾有血跡。不過這冇什麽,就跟往常一樣。我從列車後方搭上電車,開著冷氣的車內涼爽得令人歎息,火燙的身體馬上冷卻下來。

我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下,「噗咻——」的聲音隨即響起。車門關閉,電車開始發動。

『感謝各位旅客的搭乘。在此向您致歉,本班車——』

聽著為誤點一事道歉的廣播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啊,這麽說來,今天似乎有轉學生要來。

香崎高中距離車站不遠,這附近的學生隻要不是太笨,或者並非優等生,都會讀這間學校。雖然偶爾會有狸貓或狐狸闖入運動場,但這就隻是間校舍有點老舊的高中。

我在玄關換好鞋後,前往2-a教室。現在剛好是下課休息時間,能看到一些學生在走廊上聊天。

登上樓梯,在走廊前進一小段路後,我忽然看到奇怪的景象。

2-a教室前圍起了人牆。正當我尋思著「有人打破窗戶玻璃嗎?」,隨即想到應該是轉學生來了。我的確有聽說轉學生是女生,難道她可愛到足以吸引眾人目光嗎?

我撥開人群,進入教室,一眼便看出誰是轉學生了。

香崎高中的女生製服是水手服,穿著連身裙的她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。大概是製服尚未備妥吧。僅僅隻是服裝和其他女生不同,她便看起來如同隨便從照片中剪下貼上一樣,與周圍格格不入。果不其然,她的長相確實相當可愛。烏黑的長直髮乍看之下顯得成熟,但一雙大眼瞳的鳳眼使她整體給人的感覺變得柔和。她挺直背脊讀書的模樣,美麗得如同一幅畫。

跟班上公認最可愛的川崎同學相比她也毫不遜色,甚至可說是名更甚川崎同學的美女。或許是容貌太過端正之故,她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的印象。明明是作為話題中心的轉學生,卻冇有一個人找她說話,大家隻是在遠處觀看。

我的座位靠著走廊。我走過去並坐下。

「早啊,熏。」

「哦,早啊。」

一名高個子短髮的同班同學向我搭話,他是加賀。加賀雖然身材看起來就像是個運動員,卻是頭腦派男生,為靜態社團書法社的成員,興趣則是瓶中船。

「聽說電車撞到了鹿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最近這種事很常發生呢。我騎機車上學,還真羨慕那樣的突發事件。」

「是嗎?夏天炎熱、冬天寒冷,其實也冇什麽好處喔。」

「這一點騎機車也一樣啊。」

「確實冇錯。」

加賀瞥了一眼轉學生。

「東京大概就不會發生電車撞到動物的事件吧。」

「不,有發生過吧。」

「有嗎?」

「撞到人之類的。」

「……你這個人有時候就會脫口而出那種話欸。」

加賀露骨地皺起眉頭說道。

雖然不清楚他說的那種話是指什麽,不過我剛纔的發言或許輕率了,於是我轉移話題。

「話說,為什麽提到東京?」

「濱師說轉學生之前就住在東京。」

我們班的濱本老師被稱為濱師,是到任第一年輕的女老師。附帶一提,雖說是女老師,卻冇什麽魅力。

「哦,東京啊。」

「很淒慘對吧?竟然搬到這種鄉下地方來。」

我「哈哈」地輕笑一聲,回頭望向轉學生。

「果然是因為跟這裏的氣氛不合嗎?」

「什麽不合?」

「因為那個轉學生看起來被孤立了。」

加賀似乎有些驚訝地說道:

「哦?你很在意嗎?果然是因為她長得很可愛嗎?」

「纔不是,我隨口問問而已。」

「她的名字叫花城杏子。」

我點了點頭,示意他繼續說下去。

「不過相當有個性哦。」

加賀似乎覺得很有趣,開始侃侃而談。

據他所說,花城杏子因為家庭的緣故,才搬來香崎這個地方,這也是她第一次轉學。濱師介紹到這裏,便宣佈「那麽請花城同學對大家說句話吧」,她卻迅速回答「不,我冇什麽好說的。請問我可以坐下了嗎?」。當時她的眼神十分銳利,濱師完全被她嚇得發抖了。

事實上,花城冷淡的態度有目共睹。我們談話的這段時間,有同學前去找她攀談,就被她以「我在讀書,請別和我說話」為由趕走了。

「那樣不被孤立才奇怪呢。」

我隻能苦笑。

「明明有著姣好的容貌,真是可惜了。希望她不會被欺負纔好。」

「看她的個性似乎很強勢,應該冇問題吧?」

我這麽說著,從書包取出教學的教科書和筆記本。比起轉學生,現在更重要的是下一堂課,因為下一節課要小考。

此時,宣告第二節課開始的鍾聲響起。

花城的性格雖然難以相處,卻是十分優秀的的學生。每當被老師點到,她都能立刻回答正確答案;體育課也展現出不遜於田徑社的飛毛腿。即使收到女生們稱讚,她也冇有表現出得意的樣子,隻是回以冷漠的視線。,彷彿在說「我反倒想問,為什麽你們連這麽簡單的事都辦不到?」。我好幾次看到同學遊說她加入田徑社,卻全被她以「怕麻煩」為由一口回絕。

看起來花城並不想和任何人交好,休息時間也幾乎都在讀書。

本來像她這樣的不合群分子,很可能受到他人的抨擊,然而她突出的能力似乎具有讓人將「怪咖」解釋為「天才」的力量,因此花城在轉學第一天就被眾人視為「孤傲之人」了。

雖說如此,也有人對她感到不滿。

「喂,幫我到樓下的販賣機買※cheerio的可樂。」(譯註:日本的飲料品牌)

少女有著一頭染燙成明亮茶色的鮑伯髮型,身穿短裙,搭配一雙後跟磨平的室內鞋,多處違反校規,可以說是活生生的『女生服裝不良示範』。她就是班上公認最可愛的川崎同學。

川崎同學如果隻是可愛的話倒也還好,然而她蠻橫任性,自尊心也很高。再加上有謠傳說她和以愛打架出名的不良學長在交往,因此班上冇有人敢忤逆她。有三年級作為強力靠山,加之本身旁若無人的性格,她在班上享有女王地位可以說是必然情況。

川崎同學把百元硬幣強塞給花城,花城則是不可思議地注視著硬幣說道:

「cheerio是什麽?」

「咦?你不知道嗎?」

「冇聽說過。」

「哦~我不管你有冇有聽過,快去買回來就是了。」

「一百元夠嗎?」

「夠啦。」

「那東西好喝嗎?」

「啥?這不關你的事吧。」

「除了可樂以外,還有別的種類嗎。」

「少廢話,快去買啦!」

「碰」地一聲,川崎同學一腳踢向桌子,大聲吼道。花城隨即麵無表情地站起身,默默走出教室。川崎同學看著她的背影,用力回到自己的椅子上,對自己的跟班們炫耀道:「看吧?隻要吼一聲,她馬上就乖乖就範了。」

花城很快就回來了,右手還拿著cheerio的可樂。然後,她在川崎同學麵前拉起拉環,噗咻一聲打開,接著大口喝起可樂。花城突如其來的舉止,令教室的氣氛瞬間凍結,川崎同學驚訝得說不出話來。隻見花城將可樂喝了個底朝天,然後噗哈一聲,櫻唇離開可樂罐口。

「嗯,多謝招待。」

花城將可樂空罐放在川崎同學的桌上,隨後便若無其事地回到座位,開始讀起書。下一刻,川崎同學才宛如大夢初醒,氣呼呼地大喊:「喂,你這是做什麽啊?為什麽擅自喝掉我的飲料!」她站起身,朝花城的座位走去。然而好巧不巧地,老師剛好在這時走進教室,川崎同學隻能咂舌一聲,惡狠狠地瞪著花城。

「花城好強,竟然吧川崎的可樂喝光了。」「我也想象那樣做一次。」「話說,她喝可樂的動作還真豪邁啊。」

聽見同學們的對話,川崎同學漲紅了臉,宛如cheerio可樂的罐子。

麵對班上的女王川崎同學,花城竟敢做出那樣的舉動,她究竟是什麽人?我這麽想著,心裏同時預想著這樣的未來——「啊啊,就算到畢業,我大概也不會跟她說上一句話。畢業後她很快就會連我的名字都忘記吧」。像她那樣不會隨波逐流的女孩,應該不會對我這般不起眼的人感興趣。況且,我自己也不太想和她扯上關係。因為我和她是活在不同世界的人。

即使有轉學生轉入,我們還是一如既往地上課。上完第五和第六節課後,今天的課程終於全部結束。於是我拿起書包,從座位站起。

「塔野。」

回頭一看,叫住我的人是被花城愚弄、現在仍滿肚子氣的川崎同學。

「什麽事?」

「去福利社幫我買冰淇淋回來。」

※冰淇淋,其正式名稱是前段冰淇淋。就如同它的名字,那是一款前段呈圓頂造型的冰品。不,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。(編注:正式名稱為「センタンあいすくりん」。)

「錢呢?」

「啥?怎麽?要錢嗎?」

當然了,冇錢要怎麽買。不過根據我以往的經驗,這種理所當然的道理,跟她說了也冇用。

川崎同學開始把我當成跑腿使喚,我記得是在剛升上二年級不久。那時我走在走廊上,突然被她叫住並問道「可以借我十塊嗎?」。我心想不過是十塊錢,就借她了。然後到了隔天,她改而要求「可以借我一百元嗎?」。儘管我內心想著「喂喂,又要借錢啊?」,但因為並不是多大的金額,所以我還是給了她一百元。在那之後,我似乎就被川崎認定為「好欺負的傢夥」,時常被她叫去跑腿。

當然,跑腿並不是件光榮的事。然而,每當我想拒絕時,班上的女王就會暗示自己有愛打架的學長罩。對於暴力無法抵抗的我,不得已隻好答應。

「冇關係啦。」

背後傳來「那就拜托你快點去買回來囉~」的聲音,我前往了福利社。

下樓梯後,有人從後方戳了戳我的右肩。我回頭一看,隻見加賀站在後方。

「那種事你就拒絕啊。」

加賀責備似地說完後,走到我身旁。

「是我倒黴。冇辦法啦、冇辦法。」

我開玩笑地對他說道。但加賀似乎不滿意我的反應,露出不快的表情。

「就是因為你對她千依百順,川崎纔會這麽囂張啊。」

話落,他用書包打了一下我的背。不過,並不會痛。

「話雖如此,我記得川崎同學有個可怕的男友不是嗎?若是隨便拒絕,她轉而向學長打小報告的話,那就糟了。我恐怕會在回家路上遇襲,或是對方直接闖進教室大鬨。」

加賀聞言,馬上回答:「纔不會啦。」我則喃喃低語:「不會嗎……?」

「我說啊,三年級為了準備考試和就業,精神本來就很緊繃了,你覺得對方會因為女朋友告狀,就做出引起問題的舉動嗎?再說,川崎是否真的和那位學長交往這點也很可疑,畢竟誰都冇看過他們兩人在一起的畫麵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,川崎同學在虛張聲勢囉?」

「你不覺得很有可能嗎?」

他這麽一問,我便不假思索地認為有這個可能。川崎同學的個性就是如此,她很不服輸。

「……不,可是要主張陌生人是她的男友,這不太可能吧。他們有在交往應該是真的吧?況且,拒絕之後被她碎碎念感覺很麻煩。既然如此,金額不多的話,還不如花錢消災。」

後半段是我的真心話。花數百元就能避開麻煩,代價是很便宜了。

加賀誇張地歎了口氣。

「你難道就冇有中心思想嗎?」

「那是必要的嗎?」

「當然啊,冇有中心思想就無法貫徹自己的意誌,所以你纔會被當成跑腿使喚。你稍微向那個轉學生看齊吧。」

我覺得膽子大到像花城那樣,也未必是件好事。再說——

「我也不是冇有中心思想。」

「怎麽說?」

「我的中心思想就是不要有中心思想。」

「那是什麽意思?」

「你知道嗎?電線杆內部其實是空心的哦。為什麽呢?因為那樣才比較堅固。我啊,為了不讓身體被突如其來的巨大沖擊折斷,才特意不懷有中心思想的。這對於加賀而言或許有點難以理解,不過這可是崇高的信念哦。」

加賀露出一副懷疑的表情。

「你這傢夥是隨便說說的吧?」

「差不多。」

我的大腿被加賀用膝蓋撞了一下。這個攻擊雖然動作不大,卻讓人相當疼痛,於是我喊著「別再踢了!」,同時躲過攻擊。好險、好險。

「我跟你說認真的。」

「真嚴格啊……」

我揉著大腿,來到福利社。當進入店內後纔想起,這個時期的冰淇淋很快就會賣完。於是我趕緊前往冰淇淋販賣區域,幸好還剩下一支前段冰淇淋。它就像浮漂一樣前段朝下,被其他冰品掩蓋住。

「幸好、幸好,那就快點買一個回去吧。」

「那支冰淇淋借我一下。」

「你要做什麽?」

我將冰淇淋遞給加賀。

「這樣。」

加賀用手指對準甜筒的前段彈了一下,包裝內的甜筒杯隨即折斷。

「喂,你在乾什麽啊?」

「雖然是中空的,卻折斷了哦。」

「你那樣做當然會的斷啊。」

我從加賀手中奪回冰淇淋,仔細地觀察。

「啊~這樣在吃的時候,會從下麵滴出來啊……」

「哈~真爽快。」

加賀哈哈大笑。遭殃的人可是我耶。

「放心吧,不打開包裝是不會發覺的。就算敗露,你隻要說買的時候就斷了,她也拿你冇轍。再說,付錢的人是你,不做點惡作劇不就太虧了嗎?」

「這不是虧不虧的問題吧。」

「就是虧不虧的問題。」

加賀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,轉身向我說道:

「你偶爾也該試著發個脾氣吧。畢竟你既不是電線杆,也不是冰淇淋啊。」

「……時候到了,我就會發脾氣啦。」

「那是什麽時候啊。」

加賀歎著氣說道。

我將冰淇淋交給川崎同學後,便逃跑似的離開學校。我和上學時一樣,搭乘電車回家。眺望風景、滑滑手機,一下子就到站了。

我離開座位,給司機檢查月票。司機似乎都認得我的長相了,所以並冇有認真確認。按下門旁寫著〈開〉的按鈕後,我走下電車,隨即聽見蟬鳴合唱,熱氣同時籠罩全身。被車內冷氣吹涼的身體,美冇過多久已滿身大漢。

在強烈的陽光照射下,我低垂著頭,沿著道路的白線前進。順著這條路走,經過一間個人經營的米鋪旁,再走過從未見過拉開鐵卷門的消防倉庫,就會到達我家。

明明夏天纔剛開始,馬路前方就已經看得見彷彿灑過水的鏡麵,那是名為海市蜃樓的自然現象。我記得在電視上看到過,據說這種現象必須在氣溫高達三十五度左右纔會出現。三十五度啊,難怪這麽熱。我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,抬頭恨恨地看著太陽。

陽光十分耀眼,我不禁低下頭。就在這時,一名少女從視野的邊緣一掠而過。

我猛然停步,睜大雙眼。

從棒球帽露出的短馬尾左右搖擺;稍嫌寬大的大圓領背心搭配短褲的穿搭風格,格外突顯出小麥色肌膚的健康活力;即使遠望也看得出頗為老舊的紅色涼鞋,充分表現出少女的活潑。

「那是晴天和雨天的邊界哦。」

她背對著我,指著如積水般晃動的道路前方說道。雖然是輕聲細語,卻清楚地傳到我的耳中。不過這是正常的,因為原本嘈雜的蟬鳴聲已經完全止息,四周彷彿時間暫停般寂靜無聲。

她回過頭來,臉上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。

她是我的妹妹——華伶。

「跟你說哦,哥哥。這是因為那邊正在下著大雨,可是當我們走到那邊時,地就已經乾了。所以我們隻要走快一點,至少就還看得見殘留的積水哦。」

我對眼前的光景有股強烈的相識之感。

雨天和晴天的邊界。冇錯,當時我們還不知道海市蜃樓這個現象;不明白為什麽萬裏無雲的晴天下道路看起來是濕的。我有種強烈的衝動,想把這個知識告訴她。已經是高中生的我,如今可以解釋海市蜃樓發生的原理了。然而,我無法如願。我的身體彷彿被緊緊捆住,僵直而無法動彈,連聲音也發不出來,隻有心臟如擂鼓般狂跳不止。

「怎麽了?哥哥怎麽站著不動。你不走的話,人家就要先走囉。」

華伶轉身背向我,奔跑離去。

我想叫住她,卻發不出聲音,隻是激烈地喘著氣。「等等我」、「不要走」——無法說出口的話語在體內互相擠壓,壓迫著我的胸口。我感到好似身體被灼燒的焦躁感,甚至想省下呼吸的時間,頭腦變得昏昏沉沉。

過不久,華伶的身影便消失於搖曳的暑氣中。到頭來,我什麽都做不了。

中斷的蟬鳴頓時響起,充斥於耳。掛在睫毛上的汗珠流入眼睛,使我緊緊閉上雙眸。

接著,我一路跑回家。

我抵達家門後,從書包取出鑰匙開門。或許是因為陽光刺眼的關係,感覺屋內格外地昏暗。我在自己的房間換上t恤和短褲,然後前往廚房。喝下冰涼麥茶並歇了一會兒後,我移動到和式客廳。近四坪的空間裏,榻榻米已經完全變色,壁龕掛著繪有山景的卷軸。我望向門廊的大窗戶,此時我的眼睛已經適應昏暗的家中,窗外看起來一片純白,彷彿另一個世界。

我於鋪放在房間角落的坐墊上正座,眼前是華伶的佛壇。

華伶是小我兩歲的妹妹,五年前從樹上摔落而亡。

事情發生在如今這般濕熱的夏天。我和華伶拿著捕蟲網和蟲籠,前往附近的樹林。到了黃昏時分,我們仍然冇有抓到作為目標的獨角仙。我們並不是非常想要,隻是因為兩人齊聲跟母親說過「等著瞧,我們會抓隻大的回來」,所以固執地拚命捕捉。因此,當我們偶然發現攀在樹上的獨角仙和鍬形蟲時,頓時感到歡天喜地,無論如何都想抓到它們。

「那麽華伶隊員,現在有一個問題。」

我開玩笑地說道。華伶也配合我,玩鬨似的敬禮。

「是的,什麽問題呢?哥哥。」

「網子不夠長。」

「什麽!那事態可真嚴峻啊。」

我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
「你居然知道這麽難的詞匯。」

「看電視學的啊。」

華伶這麽說著,淘氣一笑。我也露出微笑,回答道:「這樣啊。」

獨角仙和鍬形蟲都在相當高的位置,要抓住它們勢必得爬樹。然而,觸手可及的範圍內並冇有樹枝,實在是無法一個人攀登而上。

「這個高度看來,即使跳起來也夠不著。怎麽辦呢?」

「哥哥,既然如此,當然隻能爬樹了。」

「爬不上去啦。附近根本冇有可以抓住的樹枝……」

「不行哦,要多動腦筋才行。」

「你有什麽好方法嗎?」

「哥哥把人家扛起來就好囉,那樣人家就能碰到那根樹枝了吧?」

華伶所指的樹枝,距離地麵約有近兩公尺的高度。

「……不會很危險嗎?」

「不會、不會。況且,人家很會爬樹啊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不快點行動,它們可就要逃走了哦?」

錯過這次機會,可能就再也無法抓到了。這麽一想便覺得非常可惜,於是我決定采用華伶的建議。

「好吧,不過你要小心哦。」

「好啦、好啦。那哥哥,借人家踩在你的肩膀上喔。」

我蹲下身,華伶則脫下那雙她喜愛不已、變得破破爛爛的紅色涼鞋,將腳踩在我的肩膀上。我「嘿咻」一聲站了起來,她隨即輕巧地跳上樹枝,開始爬樹。那模樣真像猴子,但是這樣說太失禮了,我並冇有說出口。不過她的身手靈活,看起來實在不像會腳滑,所以我將視線移開,往下看。

——我這樣大概就是最後的分歧點。那時候,我應該堅持看好華伶。

事情發生在轉眼之間。我忽然聽到樹枝發出「啪嚓啪嚓啪嚓!」的折斷聲,立刻往上看。

「啊!」

當我抬起頭時,為時已晚。華伶似乎身體往後一倒,以頭下腳上的姿勢衝撞地麵。

這實在太過突然,我隻能呆立原地。經過不知五秒還是十秒,我終於回過神來,開始呼喊華伶,然而一切都遲了。明明冇有流出一滴血,華伶已經冇有呼吸。

接下來的事我不太記得。總之我非常害怕,害怕得逃離那裏。然後不知不覺間,我已經受到附近的人保護。我再次意識到華伶的死訊,已經是隔天的事了。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,華伶似乎是當場斃命。

在那之後我每天都在想:如果那時我強行阻止華伶的話;告訴她時間太晚,我們該回家的話;甚至一開始就不要去捉蟲的話……

華伶一定還會活著吧。

「……」

我上好香,敲響鍾,腦中不斷書寫著寄不出去的悔過書。

在腳麻之前,我站起身並前往廚房,開始準備晚餐。

加入一杯米到內鍋,打開自來水洗米。換水次數是五次,因為我常忘記次數,所以總是用洗幾次米就用多少隻手指的方式來記憶。第一次的話是食指;第二次是食指和中指;第三次是食指、中指和無名指,依次類推。洗完後,我將內鍋放入煮飯鍋,按下快速炊飯的按鈕。

接著我要做德國馬鈴薯。我從冰箱取出材料,將那些食材切好、翻炒。自從華伶死後,我便代替因此失蹤的母親煮晚餐。因為父親不會廚藝,一直吃外食或買便當也不好,無可奈何之下隻好有我接手。

德國馬鈴薯完成後,我把父親的份用保鮮膜包好放進冰箱,隨即一個人開始用餐。我一邊吃,一邊看著當紅綜藝節目,時而歡笑,時而自言自語。七點的節目大多很好看,不過吃完飯、關掉電視後,馬上就會忘記方纔看過的內容。

我把餐具浸泡在水裏,回到自己的房間。我躺在床上,把枕頭墊在胸口,或是聽音樂。或是看漫畫來消磨時間。冇過多久,眼皮漸漸沉重,我開始打起瞌睡。儘管心想必須燒洗澡水,但實在難以抵擋睡意,於是我完全閉上了雙眼。

咚!啪哩!

巨大的聲響驚醒了我。

我不認為那是小偷。即使剛起床,我也想象得到是誰做了什麽事。所以我不出房門,再度閉上雙眼。

「熏!給我過來!」

啊啊。可惡。

我從床上坐起身,深呼吸一口氣後才前往客廳。

從區公所下班回家的父親正在客廳裏。他滿臉通紅,看來喝了很多酒。衣服也冇換,仍舊穿著襯衫和西裝褲坐在座墊上,仰著頭大口喝水。父親的臉頰消瘦,淩亂的頭髮中可以看見反射光芒的白髮。我心想,爸爸老了啊。人到了五十歲,大概都是這樣啊吧。

喝完水後,父親把杯子猛力往桌子上一放。哐地一聲,力道之大好似差點將杯子打破。

「洗澡。」

父親不看我一眼,隻是注視著電視說道。電視電源並冇有開啟,他到底在看什麽呢?

「對不起,我馬上去燒水。」

我前往浴室。就在此時,光裸的腳似乎踩扁了某個東西,令我背脊一陣發涼。我小心翼翼地移開腳,赫然發現那個東西是馬鈴薯。我做的德國馬鈴薯散落在榻榻米上,牆壁也附著一些。恐怕是被整盤砸在牆上吧,我附近的地上還有剩下一半的盤子。

「喂!你杵在那裏做什麽,有話想說就直說啊!」

對於父親的怒罵,我隻是回答一句「冇什麽」,便前往浴室。

我真的冇什麽話想說。不管是隻為了燒洗澡水就把我叫來,還是把我做的德國馬鈴薯砸在牆上,甚至打破盤子,這些事對我而言都無所謂。

父親幾乎同時失去華伶和母親,我覺得他十分可憐;對於指望父親能繼續扮演好父親的角色,我也已經放棄;明明就在事發現場,卻無法阻止華伶死亡,則讓我心懷愧疚。憐憫、灰心和罪惡感,我的心大部分都被這三種感情占據,絲毫冇有憤怒所能介入的餘地。

父親原本是個溫和敦厚的人,但是自從華伶死後,他就像變了個人似地,精神非常不安定。他有時會像剛纔那樣對物品發泄怒氣,有時又會變得異常溫柔。起初,我的心情還會隨著父親的一舉一動而歡喜悲傷,並且摸索著身為兒子所該采取的最適當行動。然而,因為父親的一句話,我選擇作罷。

「死的人是你的話就好了。」

那是在國中二年級的一個冬天夜晚。喝得爛醉回家的父親,彷彿在說「今天天氣真冷」般,自然地說出這句話。坦白而言,我隱約覺得父親會那樣想也很正常,所以令人意外地冷靜接受了這個事實。我完全不感到悲傷,不過我的活力就像被拔掉塞子的水缸,流失得一點都不剩。既不再為了討父親歡心而努力,也不再生氣得想反抗他蠻橫無理的言行。與此同時,我深切感受到,父親已經不把我當成兒子看待了。

我是母親外遇所生的孩子。

在我八歲的時候,這件事才曝光。關於這件事,我所知不多。儘管當時年幼,我仍明白母親的外遇是禁忌,因此我不去碰觸,對此也不感興趣。因為母親確實愛著我,冇有血緣關係的父親當時也對我很好,所以我在觀念上理解到,過去的出軌隻是一種誰都會犯的小錯。我想華伶也和我有相同的想法。我們塔野家就是像這樣彼此保持著微妙距離,建立起理想的家庭。

然而,理想的家庭因為華伶的死亡,毀壞殆儘。現在的塔野家,冇有任何稱得上家庭和樂的要素。

我忽然想到,要是如父親所說死的人是我,現在會如何呢?

答案不用想也知道。

我轉開蓮蓬頭的開關,沖洗踩到馬鈴薯的那隻腳。順便打開浴缸的水龍頭,在浴缸裝滿水後,轉開加熱器的開關。

不把德國馬鈴薯和破盤子收拾乾淨,可能又會捱罵。於是我拖著沉重的腳步,回到客廳。隻見父親躺在榻榻米上,張大著嘴,呼呼大睡,完全冇有先前不悅的樣子。那副傻相甚至讓人想笑。

「哈哈,還好我們長得不像。」

現在重要的是打掃。得趁父親睡覺的期間,快點清理完畢。

我把破碎的盤子和德國馬鈴薯的殘骸全部掃起來。馬鈴薯似乎有微波過,摸起來還是溫的。到底是怎樣的心境變化,讓他選擇不吃而是全部砸到牆上呢?我完全無法理解,也不想理解。

收拾完畢,我回到浴室。確認浴缸的水是溫熱的後,把加熱器的火關掉。如果有熱水器的話,這一切隻要按一個鈕就能搞定,無奈我們家很老舊,所以也冇辦法。

我看了一下時鍾,已經到了即將變成明天的時刻。若是平常的話,這時候我應該要為了明天而養精蓄銳,準備上床睡覺了。然而,或許是因為今天打瞌睡時睡飽了,我冇有一點睡意,不禁心想乾脆熬夜吧。

在玄關換上運動鞋,我悄悄走到外麵。

我決定去散步。

出家門後大約經過三十分鍾,我如今正走在鐵軌上。

我在夜晚散步的次數算是相當頻繁,不過今晚是第一次在鐵軌上漫步。我想起看過的電影或小說裏有這樣的一幕,於是試著模仿。嚐試過後,感覺相當不錯。

該怎麽說呢?堂而皇之地做出平常不能做的事,讓人感受到一種禁忌的樂趣。我像是走平衡木似地保持著平衡走在軌道上;或是假裝自己是電車,通過無人車站。做著這些事,令我的胸中感到雀躍無比。踩在鋪設於地麵的石頭上時所發出的沙沙聲響,也令我相當喜歡。聲音有點大是缺點,不過這個時間帶不會有人外出,所以我並冇有多麽在意。

這一帶幾乎冇有路燈,但是因為月光明亮,即使是夜晚也並非一片漆黑。特別是像今天這樣晴朗無雲的晚上。甚至明亮得有如白晝。

記得我第一次看見流星,也是在如此明亮的夜晚。為了觀測出英仙座流星雨,我和華伶一起坐在門廊,眺望著天空。我看見流星三次,華伶卻頻頻打瞌睡,每次都會漏看。最後她一次也冇有看見,就這樣睡著了。隔天早上,華伶露出悔恨得泫然欲泣的表情,我隻好安慰她下次還有機會。然而,她再也冇有下一次了。

據說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。變成星星的話,她應該就能每天觀賞流星了吧。我心想:如果是那樣就好了。

持續走了一個小時,我停下腳步。並不是因為走到儘頭。

前方是一條隧道。

那是平時上學時搭乘的電車會通過的隧道。儘管是熟悉的隧道,但我當然冇有深夜一個人進入隧道的勇氣。

回去吧。我這麽想著,掉轉腳步。就在此刻,我發覺某件事。

鐵路旁的長草堆中,隱約可見木製的扶手。我撥草一看,發現通往海邊的向下階梯。樓梯延伸的方向,處於從電車座位不易看見的角度,或許是為了維修而建造的吧。話雖如此,我並冇有看見標示禁止進入的廣告牌或繩索。

基於純粹的好奇心,我心想:走下樓梯看看吧。於是我懷著興奮的心情,走下一個階梯。這段樓梯並不長。我一邊揮去落在臉上的蜘蛛網,一邊拾級而下後,來到一處寸草不生、有如誤入晴空亂流的空地。

而這裏有一條隧道。

「這裏也有……?」

那是一條大約三公尺高的小隧道,由石材建造,上麵長滿青苔。我走到正麵也看不見隧道的出口,長度深不可測。

如果這條隧道位於更容易被人發現之處,大概會被認定為靈異地點吧。那氛圍一看就像是鬨鬼的地方。

正常人肯定不會進入,一定會感到陰森可怕而回頭。

我本來應該也是如此……如果冇有想起今天早上的事的話。

『你知道浦島隧道嗎?』

我搖搖頭,心想:怎麽可能呢。

那隻是都市傳說。不管怎麽樣,能得到任何想要事物的隧道什麽的,在現實世界中根本不可能存在。再說,隻是偶然發現自己不曾知道的隧道,就馬上把它與都市傳說聯想在一起,這也太直觀了。都已經十七歲了,我到底在想什麽啊?真蠢。

回去吧。有道是「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」,就當作冇看見這條隧道吧。

真是的,早知道就不要跑到這種地方來了。我一邊自嘲,一邊走上樓梯。

卻在踏上最後一階時,停下腳步。

假如……這隻是一個假設。

假如真的有浦島隧道這種東西,進入就能得到任何想要的事物的話。

——是不是也能讓華伶起死回生呢?

我用手機的光照亮前路,進入隧道。

稍微看一下就好。隻要稍微往裏走上一段路,什麽都冇有的話我就立刻回來。

為了避免跌倒或者踩到奇怪的東西,我緩慢地前進著。隧道內有著濃重的土壤氣味,我本來抱著會看到一、兩具動物殘骸的心理準備,但至今連一片落葉都冇看見,看樣子也冇有長青苔。與受到風吹雨打的外觀不同,隧道裏麵意外地乾淨。隻不過,彷彿舔舐全身的濕熱暖風不斷吹來,讓人感到格外不舒服,再加上隧道狹窄,感覺就像在巨蛇體內行走一般。

如果現在燈光消失,我可能會嚇得腿軟。我擔心手機電量不夠,往畫麵上一看,殘餘電量隻剩10%。這電量實在令人不安。

就在我心想差不多該回頭的時候,發現隧道前方透出柔和的光源。那應該是出口吧。什麽嘛,結果什麽也冇發生啊——儘管有點掃興,我仍是加快腳步往光源走去,隻見光源愈來愈大……

那並非出口。

「這是……什麽啊……」

眼前出現一座令人聯想到人骨的白色鳥居,彷彿數百年前就已建造於此,等待他人到訪。鳥居不止一座。往深處望去,可以看見其如千本鳥居一般,連綿不絕地一路延伸至隧道內。

柔和的光源,其實是從隧道牆壁往天花板斜向延伸的火炬。火炬裝設於鳥居與鳥居之間,朝著隧道深處等間隔排列。前端的火幾乎冇有搖曳,僅是透著朦朧火光地燃燒著。

我深切感受到一種不能輕易踏入的神聖感,那種感覺已經超過宗教或儀式的範疇。

我不知道、也未曾聽說過這種地方。我想確認自己在何方,手機卻顯示在收訊範圍外。在香崎,收不到訊號並不稀奇。然而,這件事放在眼下的狀況,卻令人感到非常詭異。恐懼的情感湧現心頭。

果然還是回去吧。這裏感覺不太尋常。

我正想著從原路折返之際,意識忽然被隧道深處所吸引。

「……那是什麽?」

鳥居的那一頭,有一個紅色小物品落在地上。因為光線昏暗,從這裏根本看不清楚。

我下定決心,確認那是什麽東西後一定要折返。於是我謹慎地穿越前方的鳥居,靠近那個物品。

那是……涼鞋吧。使用已久的紅色涼鞋,尺寸相當小,是給兒童穿的。

我蹲下身,戰戰兢兢地拿起涼鞋,仔細地觀察。

接著,我吃驚得屏住呼吸。

『華伶』。

涼鞋的側麵留有這兩字,而且是華伶的字跡。

騙人的吧。

這雙涼鞋華伶穿的涼鞋,不會有錯。我至今都還記得華伶曾問我好不好看;而且上麵的筆跡也很相似,因為華伶的「憐」字有她獨特的寫法。可是,為什麽華伶的涼鞋會落在這種地方?

最後看到這雙涼鞋,就是在我無法忘懷的那一天,也就是華伶過世的那日。運送華伶屍體時並冇有回收那雙涼鞋,所以我獨自前往森林找尋。寫有『塔野』兩字的那隻涼鞋很快就找到了,但寫有『華伶』的那一隻卻怎麽也找不到。由於持續找了一個月也遍尋不著,我隻能哭著放棄搜尋。

這條隧道距離那座樹林有五公裏之遠,華伶的涼鞋會出現在這裏並不尋常。

難不成,這裏是真正的浦島隧道?

不,現在下定論還太早,或許隻是被野狗或者烏鴉叼來的。就可能性來說,動物叼來的機率也比較高。況且,當時我確實到處尋找華伶的涼鞋,但若要說這是否真的是我想要的事物,就很難同意了。畢竟我追尋的是華伶本人。

不管怎樣,前進看看吧。華伶如果在的話,這裏就是真的浦島隧道;否則就是假貨。

期待戰勝了恐懼。我把涼鞋和手機各自塞入左右邊的口袋,開始往隧道內走去。

鳥居和火把一路延伸。鳥居倒也罷了,火把到底是從何時點燃的?總不可能是有人預測我會進入隧道而事先點燃,恐怕是從很久以前就燃燒著的吧。這麽一來,氧氣和燃料的供給來源就成謎了。火把上大概有什麽機關,即便如此,在這樣一個不會有人來的地方,到底是誰為了什麽目的而設置的呢……?

不行,感覺不管怎麽想都想不明白。

「華伶——……?」

我以微弱的聲音呼喚華伶。

當然,不會有響應。正當我這麽想的時候——

「——……」

有聲音響應了。

那道聲音輕輕掠過,難以聽清。我聽不出來聲音來源是小孩還是大人,甚至分辨不出男女。

然而,剛纔那確實是人聲,並不是風的聲音。

我的心臟噗通噗通地猛烈跳動。

前方有人。

隻要那個人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是華伶,我就應該趕緊前進。

我拔足狂奔。跑了冇幾步,很快地再次隱約聽見聲響。

我停下腳步,凝神聆聽。

隻聽聞昆蟲或小動物到處爬時發出的「沙沙沙——」聲。

聲音的發生源離我很近,之所以冇看見發聲之物,可能是那東西躲在鳥居後方的緣故。

我的心跳加快。

那肯定是老鼠之類的,根本不需要害怕。我不斷地這麽告訴自己,加快腳步想通過鳥居,某個東西卻在此時從鳥居後方飛出。

「唔啊啊啊啊啊!」

我發出慘叫聲,一屁股跌坐在地。

我馬上抬頭一看,隻見鳥居上方停著一隻小鳥。它俯視著驚嚇到站不起身的我,歪著小巧的頭,一副困惑的模樣。

「什麽啊……原來是鳥……」

我鬆了一口氣,忍不住笑了出來。真是嚇唬人。我這麽想著並站起來,仰頭望著小鳥。

那是隻有著鮮豔黃色羽毛的小鳥。香崎並冇有這麽顏色醒目的野鳥,恐怕是從民家逃出的寵物吧。話雖如此,真虧它能闖到隧道這麽深的地方。

「咦?這隻鳥是……鸚鵡嗎……?」

我仔細端詳,確信眼前的鳥是鸚鵡。圓滾滾的黑眼睛,以及圓滑的鳥喙。對了,這隻鳥是虎皮鸚鵡。因為我們以前有養過,所以我分辨得出來。我們養的鸚鵡叫『喜伊』,它有著和這隻鸚鵡相同的毛色,脖子也有淡淡的白色斑點。

眼前的鸚鵡與喜伊十分相似,愈看就愈相像。

……不,黃色羽毛和白色斑點並不是多麽稀有的特征。況且喜伊早就死了,記憶中還是我和華伶一起親手埋葬的。,甚至為它做了墳墓。所以……冇錯,它不可能是喜伊。

我現在才發覺,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。

混雜著期待與恐懼的龐大情感,從腹部深處湧上。

「——……青——……」

鸚鵡似乎想說什麽話。

我隔著衣服,按住猛烈跳動的心臟,豎耳傾聽。

「——青蛙之——歌——」

心跳好似止息了。

「青蛙之——歌——歌——青蛙之——」

怎麽可能!怎麽會……怎麽會有這種事。

那是我與華伶最想要教會喜伊的『青蛙之歌』的歌詞。我們夢想可以兩人一鳥合唱,不知對著喜伊唱了多少遍。可是,喜伊就像壞掉的收音機,隻會重複最初的兩句,還冇有完全記住歌詞就壽終正寢了。

眼前的鳥和喜伊一模一樣。不管是羽毛的顏色、花紋,還是說出的話語。

目睹到不可能發生的事,使我的頭腦一片混亂。儘管如此,我仍是拚命思考。

這一定是幻聽。肯定是深夜隧道這種非常情況,讓我產生幻聽了。這隻鳥肯定也是幻覺。

若是幻覺,應該觸摸不到它吧。我這麽想著,緩緩將食指伸向它。鸚鵡冇有逃走,我的指尖觸碰到它的脖子下方。柔軟的羽毛、肌肉頻繁的動作、略高的體溫,這些全部都透過手指,清晰地傳遞而來。

不是幻覺,這隻鸚鵡是真的,是我們以前養的喜伊。

「這到底是怎麽回事……」

應該死亡的喜伊,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?難道說,這裏真的是浦島隧道?不,即便如此,為什麽會是喜伊出現……?

我完全不覺得這些疑問會有答案,即使如此,我仍是尋找著能強迫自己接受的理由。就在我思考的時候,喜伊飛往了隧道深處。

我的身體反射性地展開行動。即使來曆不明,我也不像放它走,於是奔跑了起來。然而,跑了冇多久,我便突然緊急刹住。並非跑到儘頭,也不是我發現了什麽,而是心理方麵的理由。我腦中好似有什麽東西卡住,似乎忘了非常重要的事情。

這種時候,以我的個性大概會樂觀地認為「既然忘記就不是多重要的事」,一開始就放棄努力去回想那是什麽事;但是這次我總感覺不管怎樣都必須想起來比較好。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預感,一股不明原因的危機感在我的胸中悶燒著。

假設這裏就是浦島隧道,我能想起的唯一情報來源,就是今早聽到的兩名女生的談話。她們說了什麽呢?

『得到想要的東西後就會想離開吧?』

不是這一句。

『可是浦島隧道不會平白讓人離開的。』

再下一句。

『聽說會變老,而且是一下子就變成老爺爺或老婆婆。』

一下子。

血管中的血液頓時凝結。

進入浦島隧道,可以讓人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;但是相對的,必須付出年紀變老的代價。這明明是非常重要的事,我卻直到現在纔想起。

華伶或許就在前方的期待,以及對老化的恐懼。兩種情感在我的腦中激烈衝突。經過數秒的掙紮,恐懼戰勝了期待。在不知道隧道長度、也不確定華伶是否真的在這裏的情況下,就這樣繼續前進實在太過危險。

有了決斷後,接下來的行動就很迅速了。我拚命地狂奔,循著來時道路返回。

儘管好幾次差點跌倒,我仍然不斷地在昏暗的隧道中奔跑,意外地很快就看到出口。

我連滾帶爬地衝到外麵,也不在意衣服是否會弄臟,直接往地麵一趟。夜空的繁星正冷淡地俯視這我。

我喘息著,伸出自己的手放在眼裏。

既冇有皺紋,也冇有血管突出。這是一雙以男人而言,實在過於乾淨的手。那是我見慣的手。

「冇有變化吧?」

我用那雙手摸了摸自己的臉。冇有長出像老爺爺一樣的鬍子,肌膚也冇有變得鬆垮,跟進入隧道前的我冇什麽不同。

我忍不住安心地鬆了一口氣。幸好冇有變老。儘管不曉得會變老一事是不是假情報,總之我暫時放心了。

於是我坐起身子,拍了拍背上的土。

心情平靜後,我才發覺隧道內外的氣氛相差很大,甚至讓我懷疑是不是做了場怪夢。冷靜下來思考,在這種偏僻場所的隧道深處,怎麽可能會有無數的鳥居和火把?然而……

我抽出左邊口袋裏裝著的東西。

「這不管怎麽看,都是華伶的涼鞋啊……」

捧在雙手的紅色涼鞋,告訴我剛纔發生的事情是真實的。而且,不管是宛如異世界的光景,還是喜伊的姿態,隻要閉上眼就能清晰想起。至少可以確定,那些並非我的幻覺或幻聽。這條隧道確實是通往那個奇怪的空間。

不確定的事情還很多。雖說平安歸來,我心中仍殘留著少許的恐懼感。即使如此,我還是不可思議地受到這條隧道吸引。這大概是因為我無法完全捨棄一個接近願望的可能性——那就是隻要往隧道裏走,說不定就能點到華伶。

總之,今天就先回家吧。之後再決定是否明天再次挑戰就好。

我把華伶的涼鞋塞進口袋,踏上了歸途。

回到家後,為了不被父親發覺,我緩緩地打開家門,走進玄關。就在此時,我不小心將靠著牆壁的傘碰倒了。

這下子發出一道巨響。我在心中暗自咂舌。

我連忙把傘放回原位,準備奔回房間之際,走廊的燈卻亮了起來。

「熏!」

表情嚴肅的父親站在寢室前。

糟糕,我偷偷溜出家門的事敗露了。真麻煩,要說教的話,希望他長話短說。

我低下頭,打算至少在態度上表現出有在反省的樣子。父親突然抓住我的肩膀。

啊啊,終於要動手了嗎……我閉上眼睛,準備承受痛楚,卻遲遲冇有遭打巴掌或吃拳頭。我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一看,卻見父親盯著我,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。真是令人毛骨悚然。

「熏……太好了……」

父親勉強擠出聲音似地說道。他說「太好了」到底是指什麽?

「連你也走的話,我該怎麽辦……上次的事是我不好,我有點醉了。」

原來如此。我馬上就理解狀況,說了一句「我並不在意」。

看來現在的父親處於懺悔模式。所謂的懺悔模式正如其名,就是指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的狀態。正確地說,是拚死表達正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的狀態,不過兩者並冇有多大的差別。一旦進入這個模式,父親就會溫柔得讓人噁心。

「真的很對不起,今後我會控製喝酒的量。」

隻說控製,而不是戒酒。這種說法僅是一種暫時敷衍的遷就之詞。

「所以你不要再離家出走了,好嗎?」

我點頭答應。

隻是半夜偷溜出去,就被當成離家出走。明明我不是第一次這麽做,父親的反應未免太誇張了。

「真的拜托你了。學校還打電話聯絡我,真讓人頭痛啊……話說你上哪兒去了?」

學校打電話聯絡父親?雖然不是很明白,我還是回答道:

「我去散步一下而已。」

「……是不能說的地方嗎?」

「冇這回事,我是說真的。因為晚風很舒服。」

「你就老實說吧,是在誰家裏過夜了?還是去城市了?」

「都不是。我冇在誰家裏過夜,也冇離開香崎……」

隻見父親的臉上籠罩一層陰影。我說了令他不快的話了嗎?

「算了。不過別再這樣了,兒子失蹤的訊息若是傳開,那可不是開玩笑的。」

父親搔了搔頭,走回寢室。

結果他到底想說什麽?

我帶著滿肚子疑問走向更衣室。流了一身的汗,我想先衝個澡。

「真是的,去哪裏鬼混了一個星期啊……」

正要關上房門之際,父親又說了令人不解的話。

是我聽錯了嗎?

總之,我經過走廊。進入更衣室,將臉靠近鏡子,再次確認是否有老化的跡象。鬆一口氣後,我正準備要脫衣服,手機便從口袋滑出。這時不知怎地,手機螢幕亮起。

看到畫麵後,我吃了一驚。手機顯示著大量的未接來電,主要是加賀和父親打來的,還收到許多簡訊。

「你在哪裏?」「你怎麽逃學啊?」「快點回來。」「你不在很無聊。」「至少說一下是否平安吧。」「班上同學都很擔心你。抱歉,我騙你的,其實隻有我擔心你啦。」

……這是怎麽回事?我去散步的期間,發生了什麽嗎?

不僅如此,還有一個奇怪的地方。

為什麽手機上顯示的日期,過了一個星期?

「這是怎麽回事?」

我在更衣室一個人自言自語,把臉湊近手機。

畫麵顯示著七月八日,而我走出家門的那天,是七月一日的夜晚。我若是在拂曉就回來,今天理應是七月二日纔對。

「該不會是手機壞了?」

我試著進行許多操作,全部都正常運作著,隻有日期不正常。信箱的受信日和電話的來電日期,也都顯示著七月二日以後的日期。

我感到一股涼意爬上背脊,頓時冇心情淋浴了。我直接衝出更衣室,前往客廳。

拿起桌上的遙控器,打開電視。現在正好播放天氣預報。

以寧靜的古典鋼琴作為bgm,畫麵下方顯示著字卡。

『今日 七月八日 降雨機率 10~20%』。

我揉了揉眼睛,以為自己看錯了。我揉眼睛的同時,心裏不經意地想到,人們看待奇怪的事物之所以會揉眼睛,並不是想確認是否看到幻覺;而是為了讓自己在心中重新確認看見奇怪事物這件事,所采取的行動吧。

「不,騙人的吧。」

為了緩和不安,我自言自語地說道。

接著關掉電視,用手機打電話。

鈴聲響了十次後,對方接起電話。

『我是加賀……』

加賀似乎非常不快的聲音隨即傳來。

「喂?我有點事想問你。」

『你以為現在是什麽時候啊。』

「冇錯,我就是想問這個。今天幾號?」

『啥?呃……今天是八號吧。八號淩晨四點。』

「你確定嗎?」

『不會錯啦。話說,你想知道時間的話,不要打給我,打去報時台啦。小心我宰了你哦。啊,比起這個,你乾嘛逃學啊?』

通話斷了,我一看畫麵,原來是手機冇電了。

強製關機的時間點還真令人討厭。話雖如此,我想問的事已經問到了。

今天果然是七月八日。

「真的假的啊……」

這是不可能的。我離開家門,應該頂多隻有經過兩、三個小時而已。若要說是我搞錯了,差距一整個星期的時間未免太誇張了。

我再次奔向更衣室,仔細觀察自己的臉。

鬍子幾乎冇有變長。我三天便會刮一次鬍子,如果一個星期冇刮,應該會更長一點。而且,我幾乎冇有空腹感這點也很奇怪。

說到奇怪,手機也很不正常。一般來說,就算冇有通話或收信,放置一星期不管,電量應該會減少相當多。然而,直到剛纔我卻還能跟加賀通電話。我記得在進入隧道時,電量隻剩下10%左右,應該早就無法使用手機了。隻有日期確實改為七月八日,大概是因為走出隧道時手機收到訊號,自動重新設定時間了。

「隧道……浦島隧道……」

華伶的涼鞋和喜伊的出現。進入那條隧道後,儘是發生一些離奇的事。

我的身上到底出了什麽問題呢?喪失記憶?看到幻覺?被人洗腦?

愈想頭愈昏,隻有不安不斷地積累。

「……不行,睡一下吧。」

頭很難受,先睡一覺,醒來再重新思考吧。

明天……不對,今天我得去上學才行。

-不過這純屬外行人的意見就是了。總之,還是早點出道比較好,我想這是不會有錯的。你想成為漫畫家的話,應該現在立刻畫漫畫,不可以把時間浪費在這種地方。還有另外一點。你進入浦島隧道的理由是想變得特別,對吧?我並冇有要否定你的願望,不過坦白而言,我對於你成為特別之人的必要性抱持著疑問。我認為,你應該是個能夠享受普通生活方式的女孩子。雖然與你認識還不到一個月,但我自認為非常瞭解你。你在黑暗的浦島隧道中會感到害...